斷章.取義——聞楊潤雄論普教中後的幾點聯想

現象 | by  朱少璋 | 2018-10-10

舊體詩一首,題目是「羨鴨」:「倉頡未成字,喉吻先成聲。千禧談母語,滔滔議未平。或言大一統,南北泯渭涇。或言襁褓始,母授子傳承。少小未回歸,殖民只重英。東西轅轍改,搔首義難明。九七回歸後,依斗望神京。漢語牙牙學,普通作準繩。我乏如簧舌,三語苦曾經。復捨舊時得(duck),裝腔作鴉(yɑ̄)鳴。有物烏甲切,摹聲識其形。鄉音如不改,入耳倍關情。粵地春江水,水暖白毛輕。羨爾存天籟,鴨鴨自呼名。」

 

《葆光錄》卷二說陸龜蒙在吳中時曾為一隻鴨子抱打不平,要告發用彈丸打死鴨子的宦官,為鴨子討回公道。陸龜蒙作供時說「某養此鴨能人言,方欲上進,君何殺之?」宦官一聽方知惹下彌天大禍,連忙以名貴銀盞作賠償,息事寧人。殺鴨官司暫告一段落,宦官驚魂甫定,追問上貢給皇帝的鴨子會說甚麼人話。陸龜蒙施施然答道:「教來數載,能自呼名爾」。「能自呼名」在故事中是「可笑」,在現實生活中卻是「可貴」。鴨子能存天籟,千百年來任你改朝換代任你南腔北調又任你時移世易,牠都堂堂正正地自呼為「鴨」(粵音aap3)。香港回歸前重視英文「鴨」要稱為「duck」,回歸後重視普通話「鴨」與「鴉」(漢拼yɑ̄)竟然同名。幸好語言口音改變只是我城中的「人事」,春江水暖,在河邊自在浮泳的始終不會自呼為「duck」更不會自稱為「鴉」。

 

「成個世界嘅中文發展呢,係以普通話為主,噉香港一個七百萬人嘅社會,我哋用廣東話學中文,將來會唔會……長遠啦,我講好長遠啦……會唔會有一個分別喺度,令我哋失去優勢呢?」真是高瞻遠矚,難得教育部門的高層連長遠、以及很長遠的事都關顧得到,但焦點卻不免有偏差。若說「成個世界嘅中文發展呢,係以普通話為主」,從而引起「我哋失去優勢」的憂慮,那當下要做的應是推廣普通話,而不是在普通話尚未全面普及之前卻忽然奢談用普通話教中文。

 

西西在《我城》中把口語和書面語的微妙關係演繹得十分傳神:「在這個城巿裡,當你的意思是指公共汽車,你說巴士;當你的意思指的是鮮奶油蛋糕,你說,鮮忌廉凍餅。因此,在這個城巿裡,腦子、嘴巴和寫字的手常常會吵起架來了。寫字的手說,你要我寫冰淇淋,但你為甚麼老是說雪糕雪糕。腦子、嘴巴說,我的意思明明是告訴你這二人是足球裁判員和巡邊員,你卻仍把他們寫成球證和旁證。」不知道教育部門的高層擔心的是不是這些「腦、嘴、手」吵架的事?教育部門的高層既然認為教學語言的問題「要專家去研究」,也許可以直接向《我城》的作者、剛獲頒紐曼華語文學獎的西西女士請教,看這位重要的當代香港作家如何用流利的粵語向您解釋。

 

明代浮白齋主人《笑林》有一則有趣的故事:「有叫賣糕者,聲甚啞。人問其故,曰:『我餓耳。』問:『既餓,何不食糕?』曰:『是餿的。』」小販寧願捱餓都不吃自己賣的餿糕,固然可笑,卻又合情合理。倘若小販不肯坦白道出「餿」這一層真相,反而不斷用「糕是好的」來回應「何不食糕」的提問,就是不合常理。

 

河豚有劇毒,日本料理師傅需經多年嚴格測考,及格才能領取處理河豚的牌照。傳聞中的期終大考,是要求考生吃一份由考生自己親手處理的河豚,若沒有中毒,即為及格。這也許只是以資談助的虛構趣談,但卻虛構得比「現實」更為合理。今天顧客問您的兒子為何不吃由您處理的河豚?而您的回應竟是「我懶啲揀咗個簡單方法」——顧客一定都不敢下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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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少璋

香港作家,香港浸會大學語文中心高級講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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