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侏羅紀】浮靈自白

教育侏羅紀 | by  殷培基 | 2020-06-30

(1)


聽說我這族群興起得頗迅速,像天外突然而來的一塊殞石撞進海裏,激起一瞬間的亂流湧浪。人類情侶還以為是可以許願的流星,看著它飛入深藍的海,直沉向血紅和瘀紫的海底,還浪漫地在海邊倚偎細語說這些適宜山盟海誓的石頭,一定有一個動人的故事。


他們根本看不見,我族人的誕生,就是從高處急墜的石頭沉到海床後,在幾十秒到幾分鐘之間,原有的軀殼在頭頂暗藏一竅孔,我們就從這竅孔鑽出來,形成新生命。這時,原生的殼漸漸死去,卻像初誕生的人類嬰孩,渾身血絲,連著母體(石頭),血絲散散浮浮,交融海水,過幾天,舊殼浮腫發脹,紫紫紅紅黑黑的皮肉被魚類啄咬,或遇著虎鯊一類的大惡魚,一口就是一條臂膀了。聽族人講過,如果幸運,繫著外殼的石頭遭暗浪湧動而鬆脫,外殼浮上海面,人類就說成是浮屍,會打撈起來研究,讓陸地上相識的人認領,最後火化成灰,又撒回海去,或在地上種植,看看植出哪些翠樹來,這樣……總比啄咬好吧!


不過後來的後來,就是廿多年後的今天,我族的繁衍,已經是人類世界流傳著的流星故事了。地上的政權善用人性的浪漫根性,總喜歡借用美化的手段,傳頌成民間的傳說、天上的神話。慢慢的,每當高空中有急墮的石頭,人類都分不清楚,只道是為愛立約的定情信物。


海岸邊,人類觀賞夕陽的公園上,一座米白色的女神石像面向正值西沉的落日,幾對情侶溶浸在流星的傳說中盲目崇拜。他們不會知道,這座女像的真正來歷,石像旁的石碑,碑上記載的,是感天動地、生離死別的史詩式愛情故事。我族的智者常說,人類的杜撰,是用來迷惑,用來淡化,用來遺忘真相。愚昧民眾熱愛浪漫,便給他浪漫,熱愛幻想,便給他虛幻的想像。這座女像,是廿七年前,我們的先祖。


《極樂品種》:曖昧的新時代寓言


說她是先祖,其實不然,我們不是她繁殖出生的。

我們是急墜的巨石流進海中而轉生的。

但我們奉她作先祖,因她是先驅,許多族人追隨她的理念,下場便一樣了。

所以,原本,我,和我的族人,都是人類。


關於她,我們都知道廿多年前,她被極權的執行者施以極刑,赤裸裸地被處死,然後被棄屍海上,巨石纏腳,沉進海底,忽然,三天之後,有一道神聖的光穿透暗沉的深海,照耀屍身,她便成了赤裸裸的聖體,以浮靈之母的姿態重生。


她原本在這城、在這土地,連同其他志同道合,先先後後被極權者滅口,先先後後的溺死在這個神聖的海域中,化身成我族的原祖輩,在那一段無法逆轉的歷史時空裏,轉生成浮靈一族。長輩曾說:「地上的鬥爭未完,推翻極權之戰年復一年,總有一日,我們會集結足夠怨念能力,一圓夢想。」

(2)


聽說我這族群興起得頗迅速。


在同一段歷史時空,行惡的人把喜歡自由的人視作敵人,抓起他們,擊暈或擊斃他們,繫著巨石,掉進海中。遭擊暈的,在海裡呼吸不暢猛然驚醒,極度驚慌和痛苦,拼老命的掙扎後,浮靈便出來了,這種族靈最勇猛,後來成了我族的軍隊主幹。奄奄一息的掉進海中,也會驚醒,但由於離死不遠,故轉生亦快,醒覺時已經自竅孔出來,看著外殼在閽闇的黑色海床中隨暗湧擺動,像一種活在海底的軟珊瑚。最舒服的轉生是本已遭擊斃的,無知無覺,直墮深淵,倒是爽快,所以覺醒轉生後可以成為我族的智者。在過程中,他的竅是在墮海前開的,隨外殼沉進海中,一直旁觀和審視原生的殼,自生出一種穿透的異能力,可以看破、看透、預視、預料。

為何我提到「聽說」呢?

皆因都是──聽智者說的。


我們一般的浮靈,對身為人類時的記憶……很依稀……很模糊,或許是自然海浪的神奇能力,沖洗淘盡甚至淘空了我們的腦室,只剩下僅有兩種像植物的根,勾勾搭搭地在我們的生命裏,成了我們唯二的能量光點。而智者跟我們不同,他們本是領袖,化為浮靈後竟擁有了與別不同的異能力,能看穿我們的光點,指出它們屬於原生的哪些記憶,即使在轉生後,也無法被沖洗掉,最後形成我們的能量光源。


多數浮靈的光源能量,是僅僅餘下的「懷親」和「仇恨」。「懷親」溫和、善良、堅持、熱愛自由,也多愁善感,轉生成了浮靈,仍不時游走在人類世界之中,待在親人的身邊,什麼都做不到,什麼也不會做,若發揮光源能量時,人類才會看見,所以把我視作「鬼」。除非不得已,浮靈不會現身,只會飄浮於人間,靜觀人間。然而,「仇恨」的浮靈則不同了,他們是族中的軍隊,是強悍的化身,曾為自由奮戰,在原祖歷史上是抗爭的戰士,當我們浮靈一族逐漸壯大,這股力量也隨之增強。


(3)


是啊!聽說我這族群興起得頗迅速。


自先祖始,至今廿幾年,一眾祖輩們陸陸續續地抵抗為惡的極權者,為正義犧牲,慷慨就義地與巨石沉海,化身浮靈闘魂。至於我這類屬於「懷親」的浮靈,是後來才出現的。聽智者們說,我們身為人類時,也非什麼勇士,只是偶爾發發激奮之詞,寫寫憤慨言論,卻也受到牽連,忽然一天,給抓去了,被繫上巨石,飛墮海中,然後被幻作成天上流星,美化為動人的傳奇故事。


我的記憶像易散的海霧,許多時候聚攏層層海氣,啦記憶才稍為清晰,不過仍是易散易忘。我給智者看穿過,為人類時,是學校裏的老師,會寫文章、寫故事,直到一天,寫了不知道寫錯了什麼,便寫死了自己的人生,大概是……犯下一種屬於文字信息的罪行。


終於,前天聽說……浮靈闘士們終要發動戰爭了。他們知道地上的人決意立志,抵抗了廿多年,人類族群差不多被清洗淨盡,為數已不多,如今已到末路之末,不得不放手一搏,奮起反抗。

「面對神威莫犯的極權,地上的人不怕!我們浮靈更加不怕!」

「推倒極權有若拆毀金字塔、推倒萬里長城,這種以小敵大的戰鬥很可能造成海量的犧牲,但不要緊,肉體消亡後變成浮靈闘士,接續和增強我們的軍事力量!」


今天,黑雨狂風怒吼,在浪急風高的海面上,千千百百的闘士們站在海港上高低翻湧的浪尖,盯著岸上的世界,霓虹閃耀,輪船高燈照過,都發現不了我們,經已蠢蠢欲動,看著地上人類的戰鬥,準備隨時參戰。


可我不想上戰場,或許跟從前一樣,在後方支援,默默支持。我在水底仰望著,浮靈闘士們的背影,隨風飄飛有形無形的衣袂,如灰白的雲煙,一個接一個連成若帶的海霧,蒼茫迷濛間,能量光點燃燒像漁火,在霧中閃爍。「我也可以跟在後頭嗎?」我忖度智者的心思,讓一眾懷念至親的浮靈跟在大隊之後,尋回家的路。


依稀記得……我化成浮靈的一天,有使者來問我要到往生地嗎?我以為是什麼天堂或地獄,原來不是!是轉世往生,走向忘掉前塵的虛無之地。那時候的我不懂回應,只見愈來愈多墮海而生的浮靈彌留海底,空洞洞的眼睛失了光彩,黑色的瞳孔遇水墨化,換成死魚的灰白,凝結起一塊包膜薄薄蓋著,隱約看見折射穿透海面的陽光,飄浮水裏的光柱,不禁引人遐想,似是一道讓人出走的長梯,登岸回去死前的老家。


「我不會去往生地!生,抵抗,死也抵抗。」身邊的另一浮靈搶在我前面,趕走使者。然後回頭看我,道:「我們自成一族!死不忘生。」

甚麼是死不忘生?

是眷念。是我們死後一直無法放下的在世留戀。

眷念啊眷念!是仇恨以外另一股強大的能量。多少個像我般的浮靈,憑著眷念尋覓回家的路。

在地上2047年,浮靈族群聚攏在狂濤怒吼的海面上。

(4)


衝啊!我這族群興起來了!


地上的人類已在這城的巷戰中爭持日久。我跟在闘士的背後,環看兩岸都是蒼白的煙火,偶然閃現搶眼的槍火。熱戰之中,猛烈的火舌若瘋狂的獸,在這座曾經耀目的國際大城中衝搶、盲撞,大廈有破窗飛脫,也有流彈急墜。


這是END-GAME了。智者說。


說罷,層層起伏的黑色浪尖上,成千上萬的浮靈闘士伸頸叫囂,引來天上雷轟電閃,轟到身上,雙手一抖,牽動白浪,聚成兩柄鋒銳光劍,朝岸上的城市核心帶飄去。


天上電流,海上黑浪,兩者相接,幻化成形。這一刻,我有幸見證人類和浮靈兩軍連結的偉大一幕,豈能不熱血上湧?我知道,是今天了,是今天了,是復仇的一天了。


當暴風雨來襲,城市的街巷拉起的封鎖線,鎖不住狂雷,擋不了暴雨,更扳不倒浮靈。我跟在闘士的後頭,經過戰火狂獸抓咬過的十字路口,隱約聽見服役於極權下軍士戰慄地說:「密雨中,看見人形,我們卻無法擊倒……見……見鬼了。」

我沒有追隨下浮靈大軍,在十字路口的右邊,是從前回家的路向。

我不善於作戰,生前也只善寫文字,迷信最鋒利的武器就是文人手上的一支筆。於是我寫,寫我的路,寫成如今這個模樣。

後悔嗎?沒有。

那時,我常跟自己說:只有眼前路,沒有身後身。

今天,我的身後身嗎?正是浮靈大復仇的日子。


轉角處,死寂的城如同四肢癱瘓的老病者,瘸腿的廢車零落散亂擱置路旁,奄奄一息的梯口間傳來陣陣催淚煙氣味,幾個已死的人和垂死的兵仍舊守著己陣,分明是激戰過後的殘局。我跨過死人,朝向垂死的兵士,他已是一頭敗死抽搐的黑犬,忽地,我腦海襲來了種種屬於他們的戰爭罪行,不善作戰的我,也激動得劇烈地抖震,指頭不自然的微顫……微顫……變形……物化……聚成一柄滲冒黑色水氣的劍。


他攔在我回家的路上。


我要回家的路,在他身後十步的梯間,沒電梯的舊唐樓,老式一梯兩伙,四樓。


抬頭看,四樓向街心的是我媽的單位,她在嗎?昔日我跟弟妹吵架的日子,媽總是推開窗,從晾衫竹上取三隻衣架,給我們一人一個,打完再說。偏偏,我們便又停火了。噫!我想念起他們來呢?這條攔路犬,就饒他一命吧!反正命不久矣……

我也跨過了他。豈料,我跨過他的一剎,一柄劍從我身後而來,毫不猶豫的穿過他的胸腹。我回頭,是一個面熟的年輕人──「阿年,是你?」

「媽呢?妹呢?」我問。

「在樓上。」他說。

「一起上去吧!」我說。

「不!我要作戰!很高興可以重遇你。姐!」年說。

我點頭,給他擁抱,一個失去了溫度且久違了的擁抱。原來,他在我之後兩年,也成了蒼茫大海裏的浮靈。

上去吧!

告別了弟弟,我徑自往四樓上去。


這時,我聽見城市各處傳來慘烈的嚎哭、驚嚇的怪叫,連環不斷的機槍聲轟中石屎牆壁、玻璃幕牆,像毫無章法的亂筆,在大地上亂劃,我相信,他們陷進了瘋狂境地,看得見雨中的浮靈又如何?他們豈會中槍倒地?


虛構的能動力:讀陳冠中《北京零公里》

(5)


4樓A。


深啡的大木門,防盜眼下一小片刻住「劉宅」的黃色膠片,從前鬧著玩的幾塊黃傘貼紙仍貼在門腳,沒有紕口,我是不用敲門的了。我的髮滴著水,我的臉上有淚,輕盈的飄移,腳跟著地時也滲出水來。


我是試圖扮作人嗎?站著幹麼?

媽和妹都是中老年了。看見我會怎樣?唉!阿年又不肯跟我上來。

正躊躇間,有一隻枯瘦的手從木門後穿出來!

我倏地一驚,微退、飄飛!

往五樓去的梯間,一個淺白的垂髮浮靈忽地立著,死白的瞳孔漸呈清晰,道:「家姐,我和媽都等你很久了。」

對了!門前的母親瘦若枯枝,裂嘴乾笑,顫動流淚。


他們的事,原來是幾年前抗戰的事了。


我們回屋裏去。有一家三口在戰火中慘活著。

他們看不見我們,我聽見妻抱怨地說:又滲水了,真的不知道水從何來!


窗台上,我們三母女並排坐看這坐垂死的城,已死的我們,不知怎的,竟生出莫名的快感。特別是大廈群之間最近港岸的那邊,千萬浮靈已聚成黑壓壓的海嘯,正張開吞天噬地的巨口,咬下最核心的一座極權大樓。


延伸閱讀

熱門文章

編輯推介

【無形・讀L】偏心女同志小說書單

書評 | by 林三維 | 2020-07-09

自由社運記者,蕭雲的書包

其他 | by 蕭雲 | 2020-07-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