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形.三十】專訪攝影師黃勤帶:精神清晰,照見真實

專訪 | by  黃潤宇 | 2019-06-07

「觀者渴望去尋覓那看不見的地方,那地方,在那長久以來已成『過去』分秒的表象之下,如今仍棲蔭著『未來』,如此動人,我們稍一回顧,就能發現。」——班雅明《攝影小史》

如果說攝影有一種宿命,那應該是與時間相互籠罩、無法割離的特質。艱難地爬上坡,前往與攝影師黃勤帶的訪問地點——外國記者協會——時,腦中一直盤旋著「宿命」一詞。去年多次爆發言論自由受威脅事件的外國記者協會,其在雪廠街的選址是由港督麥理浩提出的;而黃勤帶的最新攝影集《Secret香港樞密1842-1997》中,也剛好錄入了一張飯局座位表,顯示著麥理浩曾與習近平父親習仲勛同台並坐。透過相片再看眼下、甚至未來的中港拉扯,不免有歷史輪迴之感。

純粹攝影,捕捉物的層次肌理
2006年,黃勤帶隨妻到訪英國,在英國檔案館協助拍攝資料存檔,立刻被那些質地各異的檔案深深吸引︰「檔案本身具有歷史的質感,形式、圖案很有意思,裡面還包括了港督的書信、文件,甚至早在開埠時期的文獻。這些都是可被記錄的對象。」打開《香港樞密》,如執放大鏡細觀歷史:信紙厚薄、陰刻陽刻、筆跡深淺,最直觀地引發讀者想像與溯源,而這也是令攝影回歸純粹的一次實驗。

「攝影的發明,是因為在講求速度的工業社會裡,人們尋找更快的方法來記錄眼前事物,這也是攝影的原始本能。」黃勤帶不緊不慢地講解道。早期攝影限於設備技術,拍攝對象多為靜物;在拍檔案的過程中,黃勤帶也面對著類似的處境——沒有額外光源、快門時而會很慢、相機須架在固定的攝影台上,諸多條件限制反而讓攝影這一動作更加純粹,更突顯出物件性記錄的價值。

兩年前的攝影集《皇后旅館》收錄1977至1997年的香港影像,揚起人們的想像與記憶;《香港樞密》卻把時間推得更早,黃勤帶將之比喻為香港的出世紙——絕對不會扔掉,但平時也不會拿出來看。雖模糊久遠,卻與自己息息相關,觀看的時候又將獲得一種嶄新而複雜的情感。「英國在檔案處理上比較成熟,資料都歸納得很仔細,但若每人研究、發掘,它也只不過是永遠在倉庫裡存在、卻不被人見到的事物。」將塵封已久的資料召喚出來,黃勤帶希望它們能帶出更多價值。

穿梭廣場,陣風吹起歷史的帷幕
拍檔案是記錄,影群眾運動也是記錄,從事攝影四十載,「記錄」兩字絕對是黃勤帶的關鍵詞。三十年前,因報導體育新聞前往北京,黃勤帶正好遇上了學生運動爆發,於是請假留守北京,用相機記錄下了運動前後細節。不少人都記得他鏡頭下吾爾開希奮身叫喊的時刻,但對他而言,更重要的是主角以外的其他人物——「他們才是構成整個運動的主體」,黃勤帶篤定且饒有深意:「我反而有興趣記錄他們的處境、行為、狀態,這不純粹是新聞,它具有更多意義。正如我常常說一個比喻:這些突發事件就像是帷幕包裹著一些東西,偶然一陣風吹起,你才能看到藏在裡面的是甚麼;風不吹的時候,布又會遮住。」

這些歷史時刻是短暫的,攝影師要趁時拍下被掀開的本質,著實不易——因著記錄層次的不同,作品的「後勁」也各異。一切都要留待時間作出最公正的評價,對於這一點,黃勤帶堅信不疑:「例如我們都知道的『坦克人』,如今它已不止是一張新聞攝影。數百年後,當人們已經忘記發生過甚麼事件,在看到相片時,依然可以感受到面對強權時、人類所展現的普遍主義的精神。」人與坦克,就是帷幕掀起時的片刻存證,而它也超越了新聞價值、地域國族,成為一種象徵。

如何才能步入這樣的記錄層次呢?別無他法,黃勤帶只強調了兩個字:「清晰」。所謂清晰,並不是傳統意義上的鏡頭、 像素清晰,而是人對現實的清楚認知。曾經留學日本,黃勤帶常被認為承襲了「Provoke」一代的風格: 粗糙、 流動、 充滿時代情緒。六十年代的日本正值學運狂潮,中平卓馬、高梨豐等人創辦Provoke雜誌,想透過斷裂的影像碎片發出思想與概念。黃勤帶對這一代攝影師有著很高的評價:「他們拍攝出來的照片閃動、沒有對焦,但對當時社會氣氛的理解和感受相當清晰,因此這些模糊的照片,反而最清晰地回應了時代。」但喜歡歸喜歡,黃勤帶從未將之看作一種美學或手法去運用,因為那樣的話「當中的意思可能就失去了,一切重又流於形式。」

窗派鏡派,何者更真實?
另一邊廂,主流新聞攝影所講求的清晰,是要求照片中有足夠多的細節層次、 能夠化為語言解釋事件起末。這樣一種清晰是否能捕捉到社會特質呢?黃勤帶沉思良久,回答道:「我們很多時候看影像,是超越文字概念的。」

「人們總認為好的紀實攝影應該包含大量訊息,但在行內卻有這樣的一個口號:『拍的時候不要想太多』。影像不是語言系統的翻譯,將自己腦海中的語言翻譯成影像,是非常粗淺的做法。」在黃勤帶看來,無以名狀、無法解釋,正是照片的特質,反而需要很多語言支撐照片一定不是好照片。「這一點,久不久就要提醒自己一次。」他懇切地說,簡單幾句背後卻包含了深厚的視覺經驗累積。

正因如此,照片與現實從來不應畫上等號,即便紀實攝影也是一樣。真實的問題,也是攝影史中的亙古命題,對此黃勤帶也有一番思考:「照片是現實的壓縮機,我們可以透過照片聯想現實。但攝影本身有其局限性,人們想盡辦法去表述,最後的呈現都會與現實不盡相同。現在人喜歡看影片,覺得比起照片更接近完整事件,能知道事情起末,才更接近真實。」科技與傳播資訊的發達,讓照片時代快速過渡到了影片時代,相信「有片」才能「有真相」,但那就更趨近於真實了嗎? 曾任美國現代藝術博物館攝影部部長的攝影師John Szarkowski,把攝影的真實分為「窗」與「鏡」兩類。所謂「窗」,指的是拍攝窗外發生的真實事情;而「鏡」則指示渴望透過鏡子看到自己的處境、拍出自己內心本質。作為新聞攝影記者的黃勤帶,毫無疑問一定是「窗派」,但他仍相信另一種真實——亦即內心反省。「影像有一些安排、有一些虛構,但反映出內心的看法,這是否是記錄呢?我覺得這在本質上也是一種記錄攝影,但那並非完全離開了傳統的記錄手法。」用傳統的手法,拍內心的真實,「我想我就是介乎兩者間」,他語速緩慢,猶如一次長時曝光,也讓我們照見了黃勤帶鏡頭下的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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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潤宇

《無形》編輯。青年寫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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