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歡敗壞中的璀璨」— 楊佳嫻來港側記

專訪 | by  余文翰 | 2019-10-09

台灣作家、學者楊佳嫻日前到訪香港,擔任寫作坊導師。她目前在國立清華大學任教,出版有多部詩集、散文集和學術著作,最新作品包括散文集《小火山群》 和詩集《金烏》。

身在學院,暑期卻是如何也閒不下來,看著滿滿當當的日程,前不久才推辭了武漢的會議,她也沒想到,這一趟香港之行最終得以找出空檔。「耶,茶餐廳好!」 這是佳嫻老師在群組回覆的第一條信息。茶餐廳才是足夠香港、真正落了地的選擇。

到真正見面那天,我告訴她,我從香港更世俗、更市民氣味的另一端趕來,不過她說,世俗的好。過去到港曾住在奧運附近,她會自己步行到深水埗去,留戀街道上瀰漫的煙火氣。相比之下,我們剛剛坐下來的這間茶餐廳確是「太時髦了」。 為了兼顧到談話,她不執著於平常喜歡的雞湯火腿通粉,要了一份奶油多士。

我與城的隱密關聯

此番來港主要是擔任「文學地方寫作坊」的導師。抓取直接經驗是眼睛做的事, 可捕捉人與地方、街景、物件之間隱密的聯繫,即便寫得短,於她,也是極消耗心力的。或因應了生活浸潤,「瑣屑都成珠玉」,或「肇因於進步主義的摧枯拉朽、文化政治變遷帶來的抹銷與掏空」。她的文字絕不止於寫真,而是洞察精微, 也有穿透人心的力量,以至於當我津津有味分享著《瑪德蓮》裡某一段筆記的體會,竟忘了她才是作者,才是下筆能教生命裸露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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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皮革,已經如此柔軟,好像可以立刻剪裁縫製,釘上銅鉚,去展示權力, 去確立從屬,去讓別人成為我的一部分,或者相反。」生命能夠離開權力關係嗎? 這種用權力視角作觀察,自然是學術訓練的一部分,早在碩士階段,她研究的就是外省籍作家的台北書寫,人、族群、地域,就像時間和空間那樣貼合而難以分割。在楊佳嫻看來,一個人在其所處的地域、族群之中總有身份、歷史密密勾連, 因而不可能擺脫得了政治。

寫作者如何與時代相處


事實上她卻很少以文學筆觸介入當下直觀的政治情境,我不由得感到好奇。這幾日顯然是一個特殊的時間點,當她完成工作坊走出藝術中心,自然而然就匯入遊行隊伍中了。對於前路她感到悲觀,可令她感動的是,人們可以戰勝悲觀和恐懼, 堅持一步一步地把前路走出來。「一個人可以有各種各樣的實踐,文學只是其中之一,真正進入政治衝突內部,文學又可以發揮什麼作用?」佳嫻老師身在台灣, 卻長期牽掛香港,在她的書架上,也有為數不少的香港專題書籍,這一趟便就近到天地、三聯走一走,關涉香港文學、香港歷史與本土生活的書也沒少買。然而她所熱衷的創作,從來不擔負解決政治問題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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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認為,這一套語言的煉金術並非完全失效,它只是拒絕淪為時代的某一種目的 或手段,卻仍可以為我們與時代相處做好語言、心理上的準備。尤其是,「沒有實物依託,記憶怎麼耐得住時間打磨」。如果我們要寫作,要處理傷痛,打算迎難而上、與社會現實周旋,莫不是要「以寫抵忘」。而此刻,她就站立在香港的歷史現場,當她走出文學的秘密花園轉而置身於擁擠、激昂的人群間,她是渺小的一個,卻也歸於「這座城市的呼吸」的一部分。

情迷香港與敗壞中的璀璨

當初一次次在街巷遊走,不為尋找張愛玲,而是感受這位天才女子所依憑的城市, 而今她自己已有那麼多充分的理由,以及記憶猶新的香港情事,「我城」何嘗不 是「我島」呢?或者,是什麼把二者調兑起來,形成了鴛鴦那般不可取代的香味?關於這一點,楊佳嫻早已寫成了散文集《海風野火花》。維園、修頓球場等等, 這些本地的建築、街區及其歷史竟然沖泡出了愛情,養成了她自己的口味。她對 香港的某一種忠實,可能早已經和周星馳的電影、香港流行音樂、通俗小說撥離開了,現在看來,能夠從中顯見自己的蛻變、趣味風格的轉換,應屬也斯的詩。

楊佳嫻表示,身邊的朋友有的到現在仍不喜歡也斯的筆調,她一開始也不傾心, 只是後來卻重新喜歡上「那種悠然的感喟,滄桑的顧視、以香港為核心的亞洲視野」,「疏鬆的詩句,更依賴意義與情懷的灌注,《紅樓夢》林黛玉論詩所謂『立意清新』是也」。這種轉變背後當然是知識、情懷、視野的培養,可更具體地說, 落實到寫作技藝層面,她開始反思以往尚奇險、以及「含蓄、迂迴、緊壓、高密度」。我們所讀到那些鬆弛的詩大多都是她近些年寫的。

但再怎麼樣可能寫不出也斯那一類鬆弛的生活流吧?因為詩人都有秘而不宣的本質內核,情願不放開的我執。比如我們聊起向陽的閩南語詩,她告訴我說,其實向陽最愛唯美。又如我們說起陳黎那些不受語言框限的詩才,和他密不可分的性情有關。鬆弛大概是必經階段,可正如楊佳嫻所坦露的,她深深著迷於末世美學、那種敗壞中的璀璨。

《金烏》的封面就是這樣一個的象徵。「金烏,太陽的精魂。神話裡描述是三足 烏鴉,共十隻」,后羿射中其九。盛大、奪目的金粉何其淒絕?封面的設計者顯然牢牢抓住了精髓,黑暗是底色,熾熱的金烏化不開、擋不住⋯⋯


女性與烈酒

而我也從詩集中,在已被談論了許多的古典蹤跡之餘,讀到屬於這份熾熱的暴力 美學。讀罷楊佳嫻的詩,總感覺女性詩歌的格局又被拓寬了不少,從廣場、革命、 文明到宇宙,它們不是水,是烈酒:「荷著槍渡過急流/魚隻被我們高熱的呼吸煮熟/誰在岸上不死心地揮手?/上膛的夢,從禁閉的深處裡/等候思想扣下板機⋯⋯我們連中彈的時候也能微笑/彷彿一朵血污的玫瑰」,那麼這一杯,敬香港,何如?

當她指出女性,或者所有人,在生產線上其實並沒有多少選擇,我沒來得及說, 她的寫作正致力於創造選擇。「女性不一定陰柔,但她常常是更脆弱的那一個」。 楊佳嫻對性別持有開放態度,在其筆下,女性可以擔當母親也足以勝任父親,或者說父親、母親本身就和男女一樣純屬人為設置,並非天然而無可更改。只要是人自己經過獨立思考和判斷作出的選擇,就無可厚非。更有趣的是,她把異性定義為「一切與我性質不同然而可嘆可愛者」,這裡面包含了花朵植物乃至斷線的風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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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超越性別並非全無問題,特別是當女性在其活躍的社會場域,正在遭受更富權力、甚至以正義之名伸出的咸濕手。那麼,女性就更需要像楊佳嫻的詩那樣保持一份額外的剛強。我們又說起她自小慢慢疏離淑女教育,拒絕鮮明的女性化服飾,有一種像帶著妹妹去地下室、躲避父母紛爭那樣的堅強和獨立,以及逐漸成形的冷靜,十歲就受武則天、柏楊、金瓶梅的啟蒙。複雜的女性形象、批判與叛逆、女性的情慾和男性的宰制,這些連同她獨特的女性氣質現今已躍然紙上。我說,這種氣質對我來說不是江南,而是很閩南;她知道,這是讚美。

不過,這位唐捐口中意象的暴發戶,有許久疏於創作了吧?佳嫻老師說,她正從生活中掙扎地走出來,準備重新找回狀態。唐捐以為《瑪德蓮》根本是浪費才華, 那裡頭一則則的筆記散文,都可以發展成詩。是啊,這種「短」而「慢」的手法的確少見,難怪當它們出現在臉書時,大家從不吝於點贊。談話間,她點了一份 「瑪德蓮」,「快捷」的香港只稱之為「法式小蛋糕」。我催促她,寫《瑪德蓮 2.0》吧。

我相信臉友、香港的讀者們和我一樣期待著。其實,除了創作、教研的身份,楊佳嫻還是台北詩歌節的策展人,她少年時期借著《聯合文學》的專輯開始接觸到香港文學,而今她把自己所認知的香港文學重新介紹到台灣。她會更重視一些可能尚未為讀者所熟識、熟讀的香港詩人,他們用廣東話寫詩,到了台灣儘可以接著用廣東話讀詩。她用自己的一份偏愛去珍惜、維護著香港詩人的本色。我感慨,大忙人下次來訪香港不知是何時了,她說,很快,十一月就會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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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文翰

青年寫作者,博士候選人,曾獲城市文學創作獎、中文文學創作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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