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淪落人》小輯】刀仔鋸大樹——談《淪落人》的淡定與凝練

影評 | by  李顥謙 | 2019-04-28

《淪落人》毫不淪落。戲內,癱瘓獨居的中年男梁昌榮與年輕外傭Evelyn建立起一段相知相交的關係,成就對方夢想,淡然中見深情,善心滿如童話,溫暖而動人;戲外,男主角黃秋生、女主角Crisel Consunji與編導陳小娟均獲得多個獎項肯定,還在多齣超級英雄電影的檔期夾擊下,累積超過一千萬的票房進賬。電影既成逆市奇蹟,也算是在「多事之秋」的當下,給身於惡劣處境的港人,一道微小舒氣的安慰。


由「首部劇情電影計劃」資助,新導演執導,不僅成本有限,還牽涉傷殘、菲傭等弱勢人物⋯⋯ 對比去年具備著相似條件的《翠絲》(談性小眾)、《非同凡響》(講特殊學生),《淪落人》何以能夠「刀仔鋸大樹」,取得上述電影所沒有的回響、市場成績?


黃秋生的演技保證


無可否認,無酬出演男主角梁昌榮的黃秋生,有很大的功勞。


翻開歷史,滅門案兇手王志恆;偏激警察黃志誠、爛鬼東;還有真實人物甘仔、葉問⋯⋯不論何種角色,黃秋生均能細緻精準地,掌握呈現他們的內外特質,因此,梁昌榮這個因工傷意外而弄致半身不遂、妻離子散的屋邨人物,自然難不他。主演者具備著如此豐富的經驗,交出過無數次的出色表現,觀眾亦對《淪落人》有一定期待。


而黃秋生近年的經歷:如因敢議政治被影圈「流放」、母親逝世、與外國兄弟成功相認等,亦讓其本人多了一份其他演員缺乏的滄桑感,或者說是個人魅力的層次。這些曲折創傷,又讓他與銀幕上的梁昌榮信服地結合,做到滄桑裡帶親切,粗野中見深邃。對白「我以為自己嘅人生已經冇乜值得期待,原來仲有啲嘢」,便恰如其現實寫照。


開首一幕,梁昌榮坐在輪椅,緩緩抬頭,再冷冷地滾動輪子出門,神色形態,均如單位內瀰漫的氣氛:沉重、昏暗、死寂;要暫管Crisel Consunji飾演的外傭Evelyn的護照時,眼神木硬而無情;到夢中從單位躍下、醒來發現失禁,又流露一種黯然淒涼;得知Evelyn賣掉他送的相機,則像大男人般寡言黑面;替Evelyn與由李璨琛飾演的好友張輝出頭時,展現出威猛兼備溫柔的厚度;和由黃定謙飾演的兒子視像時,又喊又笑。觀眾能夠看到生無可戀的梁昌榮,作為一個人(Still human)的唯一生存理由,大多忍不住流下淚水。


黃秋生就像一個能夠隨時調整動力的摩打,能夠演活任何狀態的梁昌榮,源源不盡,為人物、電影帶來不慍不火的實感與感染力。


以小見大 用對白如用魔法


黃秋生成就了梁昌榮(當然梁昌榮再為他帶來演技肯定),但為整部《淪落人》奠定基礎的,畢竟是身兼編劇與導演的陳小娟。


劇本設定上,梁昌榮是典型那種學識不高、粗聲粗氣的屋邨中年男,Evelyn則是不懂講粵語的外傭,如何在這對主僕、男女之間推進劇情發展,又不令人尷尬生悶,確有一定難度。在此,陳小娟就展現出對語言的敏感、用對白的聰明之處。梁昌榮與Evelyn溝通時,罵後者「茶煲」(trouble),形容不按摩雙腳就會令肌肉收縮/「suk」(shrink)。這些語言不通、「雞同鴨講」的惹笑互動,令梁昌榮流露親切可愛一面,淡化了他冷漠的外在形象,亦紓緩兩個角色間的不協調、距離感。


接著,陳小娟還能進一步活用粵語的性質效果,於人物交流中,煽情又能克制地帶出戲劇張力、情緒高潮。像梁昌榮開始與Evelyn友好時,以作弄路人的行為來教曉她蛇「口鬼」(gwe1)——「Scared」的意思;「多撚謝」與「黐乸線」兩句,更見巧妙高章。

Evelyn感激張輝幫忙,向後者說出一句「多撚謝」,全場爆笑;片尾,Evelyn與梁昌榮各以「黐乸線」表達對對方的心意,竟能在粗鄙言語中栽出細膩溫暖,沖淡傷感氣氛,含蓄地展現愛的力度。這種幽默中深情,低俗見真誠的語言表達手法,讓電影顯得驚喜自信、神采飛揚。


化繁為簡 凝練敘事


除了以對白來製造感人位與笑位,陳小娟亦化繁為簡,以凝練敘事,表現角色間的深厚關係。梁昌榮與兒子間的感情,就是以平實感人的短小場口來塑造。當梁昌榮打開房門,觀眾先看到的不是Evelyn的傭人房佈置,而是他兒子昔日挑燈讀書的情景。在梁昌榮的第一視角下,父子眼神交接,充滿溫情暖意。後來一幕,梁昌榮已受傷,兒子大受打擊,無法專心考試而暴躁地痛哭,兩人之間的牽絆拉扯,溢然於銀幕之上,看得人揪心作痛。


李璨琛演的張輝,也在導演的調度下顯得極搶眼。他一直為梁昌榮打點日常,請傭人、煲湯、代勞走動。往後電影才透露,張輝以前是新移民,是梁昌榮出事前的工友部下,一直受到後者照顧。兩個大男人的平實情義,不僅深刻動容,還輕輕地展現,基層草根間,跨越背景出身,純粹善心的互相關照。


電影有一幕,張輝舉起相機。鏡頭裡是在棚架上高呼「有咩事我保你」的義氣梁昌榮,鏡頭外卻只見新建成的高樓大廈。梁昌榮大半生為社會建設,成全他人的安居美夢,自己卻弄得半身不遂,獨個窩在老化的愛民邨,聽著社區拆遷、重建的喧嘩聲。所謂經濟發展成果、光明和諧未來,又怎會是好人、平民能夠享受?


《淪落人》的英文片名是“Still Human”。梁昌榮與Evelyn之所以「淪落」,不是窮途末路,而是雙方都一度放棄作為一個人,對夢想的追求。前者,一直希望兒子學有所成,父子之間可以去一場旅行。一場工傷,癱瘓,影響兒子考試,還骨肉分離,粉碎了簡單心願;後者則希望成為攝影師,卻因為離婚與母親束縛,逼於向現實低頭。


電影描述主角兩人互相扶持的過程時,也是處處節制精準,張弛有度。梁昌榮跌倒在房間時,Evelyn扶起他,說出「你不能選擇不坐在輪椅上,但可以選擇怎麼坐在輪椅上」的勉語,埋下後段他突破自卑心理關口,勇敢向兒子表達心意的伏線;待Evelyn向夢想踏出一步獲得肯定,梁昌榮只是淡然地笑道:「我只想你開心」。兩個場口,導演均以點到即止的方式,刻劃一段相濡以沫的關係,同時具體表達出身處劣境,亦不能放棄自我、灰心喪志的故事訊息。


穩中求勝 首作瑕不掩瑜


雖然《淪落人》的兩位主角,一個因工傷癱瘓,一個來自菲律賓少不免受本地人歧視,陳小娟卻沒有因兩人的角色背景,在電影刻意批判造成工人、殘障者與外傭弱勢處境的社會,反而是視這類卑微人物為普通人,沒有議題負擔地,探討互常扶持、為對方造夢的可能。由此,不貪心的陳小娟能完整地執行劇本;《淪落人》亦見清晰感人的角色、故事與主題,並成功游走於言志與市場之間,獲得觀眾、業界、評論人的嘉許。


要說《淪落人》的不足之處,則是故事流露的意識相對保守,未見太大創新,也稍欠驚艷奪目之筆;在鏡頭運用上,團隊亦太依賴大頭近鏡,使得故事日劇感重,太超現實。以春夏秋冬和木棉花絮帶出浪蕩生命的生機希望,更是過於甜美浪漫,為本來已經理想化的情節扣分。始終在現實中,工人、獨居者、殘障人士、外傭多數是在傷心通道上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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