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談隱喻,只談香港——專訪陳果

專訪 | by  劉平 | 2019-0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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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果感激遇上曾美慧孜,令《三夫》成真,「妓女三部曲」有個完滿結束。(安東尼攝)

俗語說「人怕出名豬怕肥」,但搞電影就同娛樂圈是非一樣,最怕冇人講。有人話《三夫》勁過龍、盡得滯,有人話政治隱喻複雜睇唔透,有人就話好正未夠喉,大家議論紛紛;加上《三夫》一舉拿下香港電影評論學會「最佳電影」、「最佳導演」及「最佳女演員」三個大獎,令人對電影更加想入非非。好彩陳果是玩得之人,離經叛道自成一格,歡迎大家繼續自行「腦補」,反正「妓女三部曲」以《三夫》結束,招兵買馬了十八年,連香港妓女都實行「南水北調」,今時今日,還有甚麼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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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夫》是小妹(曾美慧孜飾)與三個丈夫掙扎求存的故事。(劇照)

死喺自己人手上 內鬥最悲哀
張愛玲講過,「婚姻就是長期的賣淫」,在《三夫》中,女主角小妹(曾美慧孜飾)周旋於三個丈夫以及一班客仔之間,下下埋牙奮戰、場場真空肉搏,意識與尺度之大膽,不但是「妓女三部曲」之最,在香港情色電影史上,相信不難有一席之地。除了拳交、鱔交甚至是鬧市做愛,小妹與三個丈夫之間的關係,更加是故事的骨幹,推進情節發展,將不可能變成可能。

「這個家庭組合,老的已經老了,連老三都是讀書不成的;表面上你覺得殘酷,為了生存周圍撲水,但其實他們好開心,唔覺有咩問題。」受沈從文短篇小說〈丈夫〉啟發,陳果將故事搬到大銀幕,又將一夫變成三夫,人物角色及故事情節的設定,就必須在情理之內。於是乎,小妹的失智與性癮,令三夫與賣淫變得順理成章。「小妹有病,對她來說做愛只是一種需求,好似人要食飯、梳洗一樣,她不覺得自己跟其他人有甚麼分別。你諗一諗,依家大把新聞,冇可能都變有可能。這就是與時並進,戲中所有設定都跟當下荒謬的香港息息相關。」

陳果不慣解讀自己的作品,尤其是當中的政治隱喻,但從「香港三部曲」到「妓女三部曲」,隱喻處處,大家好難視若無睹。難得他主動提到當下的荒謬,至少,他知道社會已經病入膏肓,他知道問題所在。「你想點走都好,你都逃唔過自己人手上,這才是最大的悲哀。內鬥,先係最大的問題。」當大家都將注意力放到最後一幕,絞盡腦汁詮釋紅布的象徵意義時,陳果三言兩語,就交代了故事反映的現實。從內鬥到分裂,不只是中港的差距、藍黃絲之別,從老到嫩、從上流到基層、從政黨到政黨,無止盡的內鬥與分裂,我們早已見怪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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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不過自己人的手,曾美慧孜的演繹相當震撼。(劇照)

「自我審查」收晒火 「小美搏過我」
小妹需要做愛滿足性癮、三夫需要真金白銀過日子,《三夫》的故事,無非是一個小家庭為了生存而展開的劇場。老三說小妹是盧亭之後,上身是人、下身是魚,是病也好、是慾望也好,只能以陽物治之。於是三夫帶著小妹飄盪於盧亭的故鄉,在大澳水道與棚屋之間接客,直至小妹走失了,三夫幾經辛苦用漁網捕獲了她,行到水窮處不是坐看雲起時,最終,小妹還是逃不出自己人手上。除了大膽的裸露與肉搏鏡頭,小妹被捕這一幕,曾美慧孜聲嘶力竭的叫喊有如AV片的噴射,全戲的高潮,在這「最大的悲哀」之前,簡直令人不忍卒睹。

曾美慧孜是不可多得的演員,陳果多次直言,沒有她,這個戲極有可能拍不成。「小妹呢個角色唔容易㗎,我頭頭尾尾問過好多人,戲演得好的大把,但肯唔肯咁樣露又是另一回事。」尋尋覓覓十幾年,以為不可能了,誰知曾美慧孜搏過陳果,一切又變成了可能。「佢好搏㗎,仲搏過我。」不論男女,不少人都說《三夫》很大膽,但陳果就話今次已經收晒火。像小妹鱔交一幕,他本來想拍小妹完事後下體噴血,雖然只是假經血,但顧及劇情需要,陳果話已經「自我審查」剪走不少,只求到位就算。「好多香港男人睇完嗰場戲就話頂唔順,真係未見過大蛇屙尿!」

又像小妹與老三在貨車上做愛,貨車一路從灣仔春園街駛到中環德輔道中,車上二人一直在波波池中做做做,現實中,貨車司機卻對車上發生的一切一無所知,不知道他睇到《三夫》的話,會否恍然大悟。「這場戲我們只得一個早上拍,拍了幾個take,拍完最後一take啲雙層巴士已經入晒鏡,我即刻叫佢哋著番晒衫。」電光火石的十秒,為了保護演員,陳果退讓了。「去盡啲我可以繼續拍,拍埋巴士乘客的反應都得,你可以做多啲,做多啲其實更荒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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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車上做愛一幕,拍攝過程可謂爭分奪秒。(劇照)

十八年一個輪迴 不來也不去
作為陳果「妓女三部曲」的最終章,《三夫》在《榴槤飄飄》後十八年拍成,從東北女子來港賣淫,到香港女仔北上接客,「南水北調」的現實,不過令人愈覺唏噓與荒謬。「初頭大陸人幾經辛苦來港搵食,去到後尾,呢種角色竟然由香港人做番,你不覺這十八年好似一個輪迴嗎?」

真係「一百歲唔死都有新聞」,堪稱至可靠的地鐵系統都會發生列車相撞,港女淪落到北上搵食,又有何出奇?說是「淪落」,也是事實。「我入行冇耐,八十年代尾,拍戲識到啲香港女仔,她們跟台灣女仔一樣會去日本搵食,但就打死都唔返大陸。依家大陸咁有錢,你唔返?冇可能,我死都唔信。」陳果住過愉景灣,當他發現那些講普通話、留學美國的男生身旁的女生會說廣東話,他就明白,世界變了。「古人話『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原來係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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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年過去,陳果終於等到了秀明(鄧月平飾)這個角色。(劇照)

相比小妹的戲份,秀明(鄧月平飾)雖然出場不多,但對陳果來說,卻是十分重要的角色——有了她,「妓女三部曲」才算完整。「我早就知道呢個角色遲早會嚟。如果我九十年代千禧年去拍的話,這個角色還未成立,大家覺得一定係你老作出來的。但依家直情唔使作,大把呀……所以秀明呢個角色好重要,我唔需要用力去拍,你都覺得好真。」說是天時地利人和,他更覺這是社會變化的必然結果。

陳果今年踏入六十歲「中年」,能夠等一個角色成熟等足十八年,諗諗下,真係殊不簡單。他常說不要解讀電影中的隱喻,誰知兜兜轉轉話題始終不離香港,不禁想起沈從文〈丈夫〉關於生存的命題,從哪裡來、往哪裡去——不只是故事中的老七與丈夫,或電影中的小妹與三夫,香港人這些年也經歷多了、思考多了,還是想不到,該何去何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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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平

《無形》執行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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