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訪《雙仙拜月亭》

其他 | by  惟得 | 2020-03-05

月的拉丁文是 luna,羅馬神話版本的嫦娥,美輪美奐。加添枝葉,卻可以扭轉為 lunatic——神經失常的意思。古往今來的詩人對月充滿遐思,走火入魔,又會接近瘋癲邊緣,一念之差,倒是始料不及。俗諺有云;「各花入各眼」,月影入眼簾,亦可以引發不同效應。不說別的,同一個人,不同年齡看相近的月色,心情也不一樣。還是〈金鎖記〉開頭一段寫月的名句,最是精闢獨到。張愛玲說:「…老年人回憶中的三十年前的月亮是歡愉的,比眼前的月亮大、圓、白」,相可比擬的是蘇軾的〈水調歌頭〉裡的:「…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甚至〈赤壁賦〉裡的:「…哀吾生之須臾,羨長江之無窮,挾飛仙以遨遊,抱明月而長終。」回頭再讀張愛玲的「年輕人說着三十年前的月亮,該是銅錢大的一個紅黃的濕暈,像朵雲軒信箋上落了一滴淚珠,陳舊而迷糊。」倒似對月懷人的中國戲曲,譬如唐滌生的《雙仙拜月亭》。


因為岳丈嫌窮愛富,《雙仙拜月亭》裡的蔣世隆與王瑞蘭,縱使在戰亂中互相扶持,還是被迫分手,過後還傳來雙方的死訊,尾場兩人到醮場附薦亡靈,拜月亭面對的月亮果真是託夢的一個紅黃的濕暈,然而死而復生到底是戲曲與電影的橋段,真要演繹人生,兩人拜祭過後重回現實,月光不過是情書上遺落的一滴淚珠。《雙仙拜月亭》倒不是唐滌生首創,又名《閨怨佳人拜月亭》,一說出自關漢卿的翰墨,也有傳聞是施慧、范居中、黃天澤、沈洪集體創作。受欺凌後想到吐氣揚眉,夫妻分散渴望破鏡重圓,卻是人同此心。《雙仙拜月亭》又簡化為《拜月記》,與《荊釵記》、《白兔記》、《殺狗記》義結金蘭,列為四大南戲。守戒清修的庵堂恆是戲曲男女越禮之地,《雙仙拜月亭》與《荊釵記》同樣憑藉設醮悼亡,招致大團圓結局,《白兔記》和《殺狗記》全靠一隻牲畜,傳達家和萬事興。回頭說《雙仙拜月亭》,儘管只是改編,唐滌生絕不苟且,尤其是尾場的曲詞,落足心血,佳句比比皆是。主題曲〈花燭薦亡靈〉就有「恩愛盡成空,夜夜拜魚龍,若見郎懷,引渡在龍宮葬」的痴情句語。新曲〈悼殤詞〉又見「鮮紅原是葡萄釀,嘔自我心來未變黃,三杯弱酒代瓊漿」唐滌生似乎也是巴赫賦格的信徒,王瑞蘭剛唱過「積一載斷腸詩,積兩載拜月詞,積三載悼亡書翰。」不旋踵蔣世窿呼應「萬恨新愁三炷香,一炷哭鏡破釵分在鎮陽,一炷哭簪花情劫祭中郎…一炷哭離魂倩女為情殤」,預先為行將到臨的鏡合釵圓舖上紅地毯。


前年八和會館的粵劇新秀系列,推出「經典原版」項目,一齣長劇剖成上下卷,分兩晚演出,真是場地夥伴好計劃。年初人不在香港,無緣會見《白兔會》,九月的《雙仙拜月亭》適逢其會,算是圓夢。今次粵劇新秀原汁原味,以為大快朵頤,看後依然略有微辭。最不順眼是第一、二幕的蔣世隆,一見王瑞蘭便色迷迷,藉詞誘她到燈影下看個飽,又強迫她假鳳虛凰才答應充當保鏢,抵達驛館,瑞蘭不肯與他同處一室,衝冠一怒為紅顏,完全是個不解風情的大男人。印象中的蔣世隆不是這樣,記得多年前看過一個刪節版,第一場有〈搶傘〉一段,世隆與瑞蘭曠野奇逢,互道身世,因為兵荒馬亂,權且認作夫妻,沿途互相照應,突然降雨,兩人搶傘也只為讓給對方,雨過天青,瑞蘭羅裙濕透,與世隆各牽衣角扭乾,也就扭出情愫。世隆木訥到惹人生氣,試探過對方沒有家室,依然不敢私訂終身,是瑞蘭主動墜釵作信物。兩人的感情發展有層有次,不似經典原版的莽撞。按理今次粵劇新秀得到兩晚的演出時間,有足夠的空間容納全劇精粹,為甚麼刪去〈搶傘〉一段,反為在兩晚過場間重演第四場〈高中〉呢?孤陋寡聞,後來才得悉《雙仙拜月亭》另有《拜月記》的版本,〈搶傘〉一段似乎是陳冠卿及譚青霜的心血結晶,如果真有改動,卻是拍案叫好,蔣世隆的角色可能不夠俏皮和立體,痴情的性格卻連貫,第三場〈分釵〉他驚聞瑞蘭死訊抱石投江,第六場〈勸婚〉他拒接絲鞭,也就有板有眼,兩個版本擾亂視聽,始終是個疑案。倘若〈搶傘〉真不是出自唐滌生的手筆,蔣世隆在他擺佈下咄咄逼人,痴情漢給描黑為登徒子,真要擊鼓鳴冤。鼓樂喧天之際我們不自覺,其實粵劇很多角色,心理隨劇情乘風破浪,幾乎看風使舵,完全沒有個性,有人詬病荷里活的通俗劇堆床疊被,就算不是向粵劇借鏡,也是沆瀣一氣。


很久以前的年初二,一行七人到香港大舞台觀賞雛鳳鳴劇團演出《紫釵記》,晚上七時四十五分響鑼,凌晨二時十五分鳴金收兵,彷彿參加盛宴,盡興而歸。當今的粵劇團再不肯重彈舊調,總是斬首截尾。不是粵劇團疏懶,純粹是觀眾心態轉變。現代人的節奏跳跳紮無時停,一如達里的雕塑《向忒耳普西科瑞致敬》的一個舞蹈員,用對立式平行的姿態站立,不忘手舞足蹈,樹枝也就從頭頂大腿生長,仿似工作過勞青筋暴現。可以想像這時代一些粵劇觀眾,紮穩馬步,一等大老倌唱罷主題曲便往出口衝刺。倘若粵劇團堅持上演足本,相信要向過來的蚊蠅謝幕。今次粵劇新秀的演繹好整以暇,不會用口古取締唱詞,〈高中〉一場還加插歌舞。步履舒緩,倒讓我重拾昔日的時光。


今年香港藝術節索性搬演四大南戲,《拜月記》自然榜上有名,知道再一次是唐氏的原版本,隔洋還是一陣驚喜,為了九轉迴腸的反線二王,為了舒緩的節奏,「經典原版」的演繹總是值得鼓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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惟得

散文及小說作者,前<大拇指>書話版編輯,近作多發表於<字花/別字>,<蘋果日報>及多份文藝刊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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