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在食.秋季旅行】瘦骨仙

字在食 | by  米哈 | 2018-11-03


1


「空氣中仍有些東西,陌生而捉摸不定的東西,一種難以忍受的奇特氣氛。彷彿逸散開來的氣味,有股外物入侵的氣味充塞於住家和公共場所,改變了食物的味道,讓人覺得好像在旅行,好像來到一個遙遠的地方,進入了野蠻而危險的部落裡。」莫泊桑在《脂肪球》裡寫道。


2


中二C、D班的旅遊巴,在駛往彭福公園的公路上。


那一年的秋季旅行,初中三個年級的學生去彭福公園,高中三個年級的學生去長洲。當中二C班的學生知道消息時,都嚷著這安排太不公平,而教世史的班主任只是冷冷一笑的回答:「覺得不公平,那你們就快點升班啊」,然後便繼續在黑板上抄寫筆記,從右上角,直行照著手中筆記抄寫到左下角。


「可以快的嗎?」瘦骨仙心想。「升班,是可以加快的嗎?」


瘦骨仙,是他的花名。據說,從前的「花名」是用於藝妓的,以創造她的神秘美,而現在,花名是為了取笑人,以指出那人弱點的滑稽。所以,花名,不同於綽號,綽號是讚美的,又所以,大隻仔是綽號,瘦骨仙是花名。瘦骨仙的花名,或許從他出生開始就有了,他出生時不足五磅,之後體弱多病,個子又長得矮。從幼稚園起,到小學,直至他到了中二,瘦骨仙總是班上列隊時頭一兩名。


又說回來,瘦,在一眾給人取笑的缺點中又不算是什麼的大缺點,不怎樣突出,不怎樣可笑,於是瘦骨仙是一個花名,卻又是不太顯眼的花名,像瘦骨仙本人,沒有多少存在感。

旅遊巴在高速公路上行駛,瘦骨仙的頭,倚在車窗邊的橫置扶手柱,隨著行車的起伏,頭殼輕輕的敲打鋁製扶手,耳朵聽到叮叮噹噹,耳朵旁邊感受到一陣陣有節奏的震動。「為什麼好玩的事,旅行、水運會、陸運會,都只發生在九、十月呢?這是要我們盡慶了開學的日子,之後就只有讀書嗎?」瘦骨仙一邊敲打著頭殼一邊想。


叮叮噹噹的節奏,敲打得越來越慢,最後,甚至停下來了。瘦骨仙倚在車窗扶手往外望,旁邊的車子也跟旅遊巴一樣停下來了。車子,都在公路上堵住了。

「到了嗎?」


「是撞車了嗎?」


「我爸爸上次也撞車呢!」


「大家安靜一點。」


「一定是撞車了。」


「上次去美國旅行時,去機場時,我們的車也塞了很久。」


「肯定是前面撞車了。」


旅遊巴上的五十多人,有三分之一在睡覺,有三分之一在嘻嘻哈哈,有三個人在緊張,兩個班主任加司機先生。但隨在車子繼續一動也不動,睡覺的人變成了六分之一,還有六分之一的人在聊天,其餘的都很安靜,有不少人在緊張,更多的人是鬱悶。


這時候,瘦骨仙從腳底拿出了他的大背包。他先從背包裡拿出了一包印有Hello Kitty的士多啤梨味棉花糖、一桶芝士圈、一排六盒的果汁、一包黑色包裝的花生朱古力、一包原味的彩虹糖,還有一大包獨立包裝的芒果味椰汁布丁,以及十二枝的魚肉腸。

瘦骨仙前後兩行同學的目光,無不射向他。瘦骨仙打開了士多啤梨味棉花糖的包裝,而他前排的同學盯著那棉花糖說:「瘦骨仙總是準備充足的!」瘦骨仙抬頭望向他:「你想吃一點嗎?」


「可以,當然可以。」之後,瘦骨仙開始將零食一包一包的傳送給車上的同學。


3


在秋季旅行前的一晚,母親帶了瘦骨仙到超級市場。


「我們來買一點明天去旅行的零食吧!」母親一邊比較哪一包米打折扣後比較便宜,一邊對瘦骨仙說。同一樣八公斤的泰國米,A牌子比B牌子便宜二十三元,但如果B牌子買兩包的話,送洗潔精。於是,母親便推著購物車去看看洗潔精的價錢,然後,瘦骨仙拿了一包香口膠回來。綠色包裝,片裝的,一包六片,薄荷味。


「你就夠了嗎?」母親說。「買多一點吧!也可以分給同學吃。」


「零食好貴的呢!」瘦骨仙說。


「沒事,不就是一年一次旅行嘛。多買一點,請同學吃。」母親說。

其實,瘦骨仙的家庭不算窮困,三四年一次出國的短程旅行,還是可以應付的,只是相對於他同學的家,瘦骨仙的確不算富有。富有與否,在小孩之間不應該構成什麼問題,至少瘦骨仙的班主任與母親都這樣想,但在剛入中學後的第一個家長日,班主任跟母親說瘦骨仙跟其他同學不怎樣合得來,這件事卻讓母親十分介意。

「多買一點吧!你不吃,也可以分給其他同學啊!」母親說。


「他們不會想要的。」瘦骨仙說。


「不會啦。小孩子見到零食就會興奮。」母親將士多啤梨味棉花糖、花生朱古力、彩虹糖都放到購物車。


瘦骨仙心想:「我就不喜歡吃零食了。」


4


旅遊巴慢慢的移動,瘦骨仙將一包一包的零食打開,芒果味椰汁布丁最受歡迎,其次依序是魚肉腸、果汁、士多啤梨味棉花糖。反正數量越少,就越受歡迎,跟口感味道沒什麼關係。


瘦骨仙看著大家的嘴巴開闔、吞嚥、咀嚼,大家都在自己的位置傳遞瘦骨仙的零食,吃得起勁,而不愛吃零食的瘦骨仙,反而一口也沒有吃,心裡卻感到喜悅,跟同學一起旅行的喜悅。而無論在哪一個世紀,人類的文化都引導大家吃了別人的東西,至少要跟那人談談話。就這樣,瘦骨仙與同學聊起來,話說得少,零食吃得多。

瘦骨仙的大背包空了。一班同學輕易地把瘦骨仙的零食吃個清光。路上的情況也慢慢的回復正常,大家心情都好起來,尤其瘦骨仙,儘管自從吃完零食後,大家跟瘦骨仙聊天的氣氛稍為變淡。

不一會兒,車子終於到了公園。車門打開,一陣小騷動後,大家都跟著老師的指示自行分組野餐。同學們打開餐布,各佔地方,有的在樹下,有的靠著大石,然後各自從自己的背包拿出了零食放在野餐布上,場面就像一個賣零食的假日市場,而瘦骨仙卻沒有人邀請入組,背著自己的背包,靠著一個消防水龍頭,站著。


5


最新的檢驗報告出爐,發現不少受歡迎的零食,都有對小孩發展有不良影響的人工色素,例如士多啤梨味棉花糖,含有麗春紅4R(E124)、芝士圈含有檸檬黃(E102)、果汁汽水含有喹啉黃(E104)、雜果味軟糖含有淡紅(E122)、花生朱古力含有日落黃(E110)、魚肉腸和芒果味椰汁布丁,即含有誘惑紅AC(E129)。


延伸閱讀

作者其他文章

米哈

本名何建宗,現為香港浸會大學人文及創作系研究助理教授。著有《文藝勞動:香港創作人的工作與日常》、《透視男教授》(合著)、短篇小說集《餡餅盒子》

熱門文章

【佬訊專欄】襪戀

專欄 | by 佬訊 | 2018-11-12

編輯推介

【無形.荷爾蒙】胰島戰役

小說 | by 穆琳 | 2018-11-20

【無形.荷爾蒙】航向崖邊的我

散文 | by 游靜 | 2018-11-12

話說金庸小輯

專題小輯 | by 虛詞編輯部 | 2018-11-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