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病自然香】善忘是病,但忘記也許是幸福的——阿嘉莎.克莉絲蒂、泰瑞.普萊契、高錕

其他 | by  紅眼 | 2022-12-14

莫說凡人,即使是超級英雄都敵不過疾病與宿命。因主演 Marvel 超級英雄電影《雷神奇俠》而享負盛名的荷里活男星 Chris Hemsworth 早前毅然宣布暫別影壇,想留更多時間陪伴家人。倒非罹患罕見絕症,而是想趁忘記之前,把一切好好記住。據聞 Chris Hemsworth 突然息影的原因是他今年拍攝紀錄片《挑戰極限》期間,被醫生發現自己的基因會有較高機率患上阿茲海默症(Alzheimer's disease),而他正好就在劇集裡提到,自己的祖父便曾經出現腦退化及記憶衰退問題。


近年逐漸廣為人知的阿茲海默症,即是過去俗稱「老人癡呆症」中最常見的一種,主要會導致患者的記憶力、執行能力、注意力、專注力和判斷力都全面減退,晚期患者更會喪失記憶及語言能力,生活不能自理,變成失智症(Dementia)。早在 1906 年,由德國精神學家與病理學家愛羅斯阿茲海默首先提出,並將之命名為阿茲海默症,直到今日仍然是無法根治,發病成因不明,具有相當濃厚神秘色彩的遺傳學病症。


阿嘉莎.克莉絲蒂的兩次失憶


近代醫學界一直致力從基因修改工程入手,期望找到抑制、消除阿茲海默症的方法,但始終未有具體成果,普遍認為能於早期發現並診斷,將有助於改善失智情況。而美國麻省總醫院心理評估中心臨床總監 Janet Cohen Sherman 最近便有一個跟文學作品息息相關的發現,就在今年舉行的美國科學促進會中,Sherman 提到,在阿茲海默症患者出現嚴重的失智症狀之前,其說話及書寫方式會有一些微妙的變化。而這種語言表達上的缺陷,極可能與阿茲海默症的早期症狀——輕度認知障礙症(Mild Cognitive Impairment)有關。


分析指出,患有輕度認知障礙症的人並不擅長以精簡方式傳遞訊息,需要寫下非常冗長的句子,或是滔滔不絕才能說到重點。於語言表達能力上的這一特徵,在一些知名作家及演說家身上尤其明顯。事實上, Sherman 所援引的阿茲海默症研究個案,便包括了對愛爾蘭作家瑞斯.梅鐸(Iris Murdoch)、美國前總統列根(Ronald Reagan)以及英國偵探小說「教母」阿嘉莎.克莉絲蒂(Agatha Christie)的詳細語言分析。有趣的是,梅鐸和列根晚年都被證實患有阿茲海默症,唯獨阿嘉莎.克莉絲蒂生前從未被確診,畢竟在她逝世的 1970 年代,醫學界尚未流行阿茲海默症這一說法。


但透過文本分析,阿嘉莎.克莉絲蒂這位總共創作了 66 部偵探小說和 14 部短篇小說集的推理小說天后,似乎於後期作品傾向使用大量重複而且含義模糊的語句,這意味著她有很大機會於晚年出現記憶衰退,並患上阿茲海默症的跡象。


來自多倫多大學的研究,探討了阿嘉莎的生平著作,以電腦統計了這位「教母」歷來每部作品中用過的所有單詞、不定名詞和短語的數量。作為全球最暢銷的小說作家,阿嘉莎早在 28 歲寫下她的第一部偵探小說《斯泰爾斯神秘事件》(The Mysterious Affair at Styles),從此風行全球,在接下來的 54 年裡一直創作,直到 85 歲離世為止。而她的最後兩部懸疑小說《大象的記憶》(Elephants Can Remember)和《命運的後方》(Postern of Fate)分別於 81 歲和 82 歲時所寫,也是判斷她是否阿茲海默症患者的最主要參考。


這次研究以阿嘉莎寫作生涯的每一個十年選出 16 部小說,由於篇幅越長,詞彙自然越多,因此每本書只計算前 50000 個單詞。結果,負責調查的 Ian Lancashire 有著驚人發現,數據顯示,與阿嘉莎 63 歲時所寫的《未知的旅途》(Destination Unknown)相比,《大象的記憶》的詞彙數量下降了 31%。而在這 18 年時間裡,書寫慣性有明顯的改變,譬如她的最後一本書,使用「Thing」一字的頻率便是她第一部作品《斯泰爾斯神秘事件》的四倍。


書寫詞彙量急劇下降,而重複短語和模糊不定名詞 —— 如「Thing」、「Anything」、「Something」和「All sorts of things」的出現頻率大增,這都被認為是阿嘉莎罹患阿茲海默症因而執筆忘字,甚至輕微失憶的症狀。不過,阿茲海默症終究只是「老人癡呆症」的其中一種,由於患者的所有認知功能都會減退,因此難以百分之一百將阿茲海默症與其他基於語言障礙的癡呆情況區分出來。


不過,提到失憶與失智,這可能已是阿嘉莎的第二次「傳聞」。因為阿嘉莎年輕時曾經另有一段經典。於 1890 年出生於英國德文郡託基 (Torquay) 中產家庭的阿嘉莎,於第一次世界大戰後開始寫偵探小說,出版了處女作《斯泰爾斯神秘事件》還一口氣簽訂了五本小說的合同,到 1926 年出版其第六部小說《羅傑艾克洛命案》(The Murder of Roger Ackroyd)之後,當時年僅 36 歲的她已是文壇知名女作家,卻突然無故失蹤,下落不明,變成了現實中一宗懸案的主角。英國警方還出動了千人尋找這名失蹤人口,最後於一個人跡罕至的陡坡找到了她的座駕,但不見人影。一時間,報章雜誌都大肆報導阿嘉莎的離奇失蹤之謎,成為全英國的熱話。當時阿嘉莎事業得意,但婚姻觸礁,丈夫另有新歡,失蹤多日之後,有人推斷阿嘉莎已經自殺,亦有人把謀殺的嫌疑投射到她的不忠丈夫身上,當然也有謠傳是阿嘉莎為了打書而故佈疑陣,各執一詞,就連《福爾摩斯》的作者柯南道爾都找靈媒來尋找她的蹤影,卻依然一無所獲。


失蹤 11 日之後,阿嘉莎戲劇性地被人發現安然無恙住在一間小旅館。而且她是用了丈夫的外遇對象南希尼爾的名字來登記。當時阿嘉莎聲稱自己離奇失憶,既不知道自己是誰,不認識自己的丈夫,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對於這 11 天發的事情全無無印象。後來,阿嘉莎漸漸恢復記憶,解釋自己的失蹤是受到丈夫的婚外情和母親死訊的雙重打擊,因此精神崩潰引發創傷性失憶。然而,關於她失蹤的真正原因,至今仍眾說紛紜,在她的自傳裡對此事更隻字未提。最後警方只以撞車失憶草草結案,卻反而令此事更加可疑。


於 1979 年上映的《阿嘉莎》便是改編自此失蹤事件的虛構故事。至於阿嘉莎與她的不忠丈夫,在失蹤事件兩年之後便正式離婚,她的第二任丈夫是一名考古學家。第一次失憶,眾所週知都是另有內情的偽裝,但第二次,卻可能是真的。


與「死神」同行的泰瑞.普萊契


同樣與阿茲海默症結緣的另一位英國作家,是當代著名的奇幻小說泰斗泰瑞.普萊契(Terry Pratchett)。普萊契是當代英國最受歡迎的小說家之一,從 15 歲開始寫作,也是英國奇幻小說出版社 Gollancz 創社以來首位簽下的作家,其代表作《碟形世界》(Discworld),顛覆讀者對文學的想像,以奇幻及懸疑色彩,配上幽默文句,據指史無前例地提升了近代英國年輕人的閱讀率。持續創作近 30 年的《碟形世界》系列,總共出版超過 40 部,暢銷之餘,甚至被譽為英國書店失竊率最高的叢書。在 2003 年,全英國讀者票選的 BBC 閱讀書單中,普萊契的作品便在首 100 名佔有 5 席,是唯一與大文豪狄更斯並列冠軍的當代小說家,而《碟形世界》系列更有 14 部作品入圍 200 強,穩踞所有作家之冠。然而,到了 2007 年,當時 59 歲的普萊契突然在個人網站向書迷公開一個壞消息,承認自己患上阿茲海默症,幸運的是處於病發早期。一般來說,隨著阿茲海默症情況惡化,患者會逐漸喪失身體機能,確診後餘命約 3 到 9 年。


雖然健康狀況令人擔心,但普萊契筆耕不輟,於人生的倒數階段仍在助理和電腦技術的幫助下,繼續以朗讀形式為《碟形世界》創作新篇,另一方面,作為當代奇幻小說家的代表,他還積極參與阿茲海默症的研究,並與 BBC 合作拍攝了一部紀錄片《死亡處方箋》(Choosing to die),以其餘命推動安樂死合法化。


普萊契對安樂死的想法,多少與他罹患胰臟癌過身的父親有關。在父親留院接受治療期間,普萊契形容他覺得在嗎啡和癌症中來回的父親,只像一具不時被移動的屍體,而他父親的遺言是「當我在醫院裡全身插滿管子的時候,你要告訴他們拔掉。」或是出於這些經歷,普萊契提到自己打從小時候便會在電視機裡看到「死神」,一個和藹有禮、帶著鐮刀、會說話的騎士。「死神」固然對人類無情,但這也不過是他的工作之一,事實上他認為「死神」是個好心人,總是負責為逝者引路開門,後來便將這角色寫進《碟形世界》,並且深受歡迎。普萊契在 2015 年 3 月 12 日早上於家中離世,終年 66 歲。儘管他晚年曾積極推動安樂死,但最終屬於自然死亡。


普萊契過身之後,他的助手 Rob Wilkins 遂於其官方推特帳號寫下最後一句:「泰瑞挽著死神的胳膊,跟著他穿過大門,來到無盡夜幕下的黑色沙漠。完。」普萊契生平獲得無數文學大獎,包括軌跡獎最佳奇幻小說、卡內基文學獎、創神奇幻獎、世界奇幻文學獎終生成就獎等等。在 2009 年,更獲英女王封為爵士,表彰他對文學的貢獻。


高錕的四十年光纖之旅


同樣在 2009 年,獲得該年度諾貝爾物理學獎的高錕,便在妻子黃美芸陪同之下,前往瑞典首都斯德哥爾摩領獎。但遺憾的是,那一年高錕已患有嚴重的阿茲海默症,得獎演辭由夫人代為發表,諾獎主辦單位亦罕有破例,不需要高錕上台鞠躬領獎,反而是由瑞典國王卡爾十六世古斯塔夫(Carl XVI Gustaf)走到他面前頒獎。當時距離高錕首次提出光纖通訊的劃時代提案,已經相隔 40 年,而對於「光纖之父」的美譽以及畢生科研成果,他早就忘得一乾二淨。頒獎典禮現場,唯一不知道誰是「光纖之父」的人,就是高錕自己。


高錕於 1933 年出生於江蘇省金山縣的書香門弟,祖父高吹萬是晚清詩人,父親高君湘則是律師。在 1948 年,高錕舉家移居台灣,到 1954 年則赴英國攻讀電機工程,認識妻子黃美芸,1965 年於倫敦大學博士畢業。與此同時,高錕早在 1957 年便進入國際電話電報公司(ITT)的英國子公司擔任工程師,幾年後年進入 ITT 設於英國的標準電信實驗室(Standard Telecommunication Laboratories),在那人生的黃金十年,高錕幾乎全程投入劃時代的光纖實驗,並開始研究利用玻璃纖維傳送訊號,及後於 1966 年發表一篇題為《光頻率介質纖維表面波導》的論文,提出利用石英基玻璃纖維,可進行長距離及高資訊量的資訊傳送。可惜,高錕的光纖理論太過前衛,當時不獲認同,甚至被形容想法荒謬。直到 1981 年第一代光纖系統面世,高錕才算是吐氣揚眉,贏得「光纖之父」的外號。


而在 1970 年,仍在科研路上失意的高錕,應香港中文大學邀請,回流香港籌辦電子學系,並於其後四年擔任該系教授及講座教授。於 1987 年至 1996 年,他又再次回到香港中文大學出任校長一職。於 1996 年退休之後,高錕與妻子選擇回到美國,本來過著平淡的退休生活。但大約在 2003 年,高錕被一起打麻雀的朋友發現反應遲鈍,有些不妥,建議妻子陪他到醫院檢查,這才發現高錕與他父親一樣罹患了阿茲海默症。


妻子黃美芸後來在訪問中憶述,退休幾年之後已經察覺到高錕「無記性」,經常忘記帶鑰匙、錢包,偶然會搭錯車等等。而確診後的高錕,病情持續惡化,因為小腦萎縮,語言能力和記憶力都大不如前,很難表達自己想法,容易疲倦,獨處時亦缺乏安全感,更如黃美芸形容:「因為你知道這個人以前是怎樣,這個病將他改變,以前那個人已經走了,不再在這裡,哭也哭過一段日子,現在習慣了,知道這個人不再是以前那個人。」曾經是高錕研究助手的她,晚年則負責照顧嚴重失智的高錕,特別是在高錕獲得諾貝爾獎後,來自世界各地的恭賀電話不斷,所有傳媒都想採訪他,然而,高錕早已丟下所有光纖科技的知識,表現得反老還童像個小孩子,妻子在旁打趣問他:「你是不是光纖之父?」卻見高錕仍然一臉迷茫重複著妻子的話,忘掉一切,但最終仍認得陪伴半生的妻子。


據黃美芸所形容,高錕的晚年生活除了記性差,倒是無憂快活,老夫老妻平常會打網球、桌球,直到 2018 年 9 月,於香港悄然離世,享耆壽 84 歲。而當年的諾貝爾獎金則在妻子協助下成立了高錕慈善基金,以協助阿茲海默症患者及推動治療病症為宗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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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眼

寫電影、電視劇、流行文化。寫小說。文章散見明報、立場新聞、商台903、端傳媒、虛詞、週刊編集、天下獨評、Madame Figaro 等。曾獲香港中文文學創作獎冠軍、青年文學獎。已出版長篇小說包括《毒氣團》、《廢氣團》、《沼氣團》、《小霸王》、《赤神傳》及短篇小說集《壞掉的 愛情》、《極短篇:青春一晌》、《紙烏鴉》、《獅人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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