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早已發生過的世界末日

小說 | by  蔡俊傑 | 2019-01-03

他老是提起那個世界末日的場景,然後一如往常的被大家忽略,只是做夢、不要幻想了、你再繼續扯爛啊⋯⋯真的,到後來他也不太相信自己了,一直不斷地重複描述,講得太熟了,最後有太多細節被磨亮,失去了隨時都可能因記憶而斑駁的真實感,反倒像是事先準備好的大量製造的器物,每一個都色澤飽滿,形狀大小相符合,沒有差異。某一次,應該也就是前一兩次,大家還有耐性,聽完之後會稍微認真討論一下,那時他說得還沒那麼清楚,常常都要停下來──我想一下、不對,我上次說錯了──但每一次的差異都在擴展那個末日的世界,補足更多細節,不知道甚麼時候開始,已經無關正確與否,那個末日倚靠著他從而被複印下來,那些說出口的話,像輕重不一的筆觸,這裡清晰些,那裡朦淡些,有些地方留白晃過,一筆尾勾,一句沒說完的話,都闢成無人踏足的荒域。只有他,仍執著前進。


所以,他到底在說甚麼?那個口口聲聲說著,已經發生過的世界末日。


直到世界的鏡頭——對,他特別強調,是鏡頭,不是盡頭。他拿出手機,說你們看,我拍給你們看,那個鏡頭裡被快門切下來的,這世界完全不痛不癢的微渺(以比例上來看,微渺還是無比巨大)切片,那小方塊螢幕成了顯微鏡的載玻片,大家窩聚著頭湊著看,看不出甚麼,他又壓上拇指和食指,兩指一拉開,再看仔細,那些街角,還有建築的牆面,還有街上的人,邊緣都像火燒過紙一般,焦黑焰線,那火的末尾還掀翹了起來,所有的存在景物都燒成了平面,都飄飛離地,都失去面貌,你們看得出來吧!


那次,那間聚會的地方,是一間燈光稍微熏昏的居酒屋,吧台另一邊的開放廚房,不斷傳來烤魚和烤肉串的香味和油脂燃燒的,如同壓塑膠氣泡紙破滅的劈呀聲,還有冷天裡釀灑在(這該死的低溫雨天)空氣裡的熱味噌湯,記得當時大家點的餐遲遲不來,空腹喝了幾杯酒,胃開始熱,耐性極低,大家看完那手機照片後,很有默契的坐回自己位置,開始無違和無衝突地接著聊起最近工作和生活,只有他不死心把那手機螢幕移到隔壁那人面前,「你看,我⋯⋯」那人把頭撇開前,只丟了一句幹你手震啦,而且那個特效app超爛。「不是,我⋯⋯」吧台另一邊一臉被油煙燻得面無表情的師傅,終於把大家點的料理端上桌,居酒屋裡的音樂愈來愈大聲(為甚麼是台語老歌?),大家開始動起筷子,大家都覺得被騙了,不,嚴格來說,沒有人在乎剛剛那張照片,根本沒有人在乎他說的話,更別說他的話都還沒說出口。而他們仍在繼續,起勁地聊著最近的工作和生活,他被晾在一邊,便拿起手機,朝著他們拍了張照,光源太弱,畫面裡都是閃動的影子,而影子邊沿仍燒著焰灼,逐步侵蝕灰滅,影子會愈來愈小吧,不過每個頭部位置,都還可以明顯看出那誇張扯開的笑著的嘴。


他發現螢幕上不知何時佈滿一層油漬,一手側著把手機朝褲子抹了一下,順手放進口袋。自己默默用筷子夾著盤裡殘留的一點食物,那條烤魚被分食的差不多了,不過那骨縫間還有一點肉末,他最喜歡吃這些部位,一點點一點點地用筷子的尖端,從縫隙裡把那白色的肉,從略透淺的骨頭上挑挖出來,然後他把那個魚頭扭下,放進自己的盤子,帶點安慰地,像拿著小鑷子般,挑起藏在焦褐外皮下那一小片比指甲還小的臉頰肉,極為珍惜地放進嘴裡。咀嚼。慢慢地咀嚼。他安靜品嘗感受口中那一小片肉瀰漫開的味道,彷彿鼻子也可以聞到,那魚的鮮甜,炭火的焦香,溫度變化,從生到熟,再咀嚼,像茶和咖啡,甚至是香水,前味、中味、後味,他想像,不,在第一次吃到這味道前,他根本無從想像。直到他終於甘心的,一口吞嚥下去,雙手捧著桌上那碗涼掉的味噌,碎豆腐海帶芽小魚乾和切邊的小塊魚肉,他喜歡冷掉的湯,每一樣食物的味道,不會被暈在熱湯裡。再咀嚼,周圍的人酒氣愈濃聲量愈大,而他的嘴緊閉,只管咀嚼。


但,也沒有關係吧。他從穩定地咀嚼中,得到一種安定的回饋,他這麼告訴自己,也沒有關係吧,也好。好甚麼?漸漸地,總有天他會明白,那曾經急忙忙脫口而出的,那個口口聲聲的世界,到底是甚麼?他早就知道的吧,只是沒有那麼早意會過來,只能,也是必須(得等時間過去),虛耗長日(而時間卻不曾停留片刻),看著一切被燃燒蔓延直至殆盡,慢慢地,火像兩手指般掐著,一捏一抿地一不小心就會把現世摘滅。原來那些憑恃倚靠的所有眼見(所有的世界,以及我所有的世界),不像人們說的那般憋扭曲折,是由光的折射反映色澤,那麼精巧細緻的眼睛構造,是為了析解虛透的光,那不同的色光,在所見的光譜之內,光譜之外。而這是我們,不,這是他極其戀眷,卻不得不眼睜睜看著他所眷戀的一切走向消亡,也許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此刻,他還不曉得直到世界的盡頭,在盡頭之後,他仍會在。而這一切都是為了讓他慢慢相信,所有被灼滅的,終將會在另一個(或另一邊)世界延展生成,也許還是火焰熱度的幅員之外,也許是七日後褪去的大水反光表面,也許是述說的話語,也許是深夜無眠的無夢者缺席的夢境,也許是,在視線所及之外的其他,都以一轉眼光線折射成像的時間差中,從無到有,無時無刻的生滅。

他再看看手機裡的照片,總覺得隱約聽得見那照片裡火焰燒燃的聲音,隱隱約約,像要開始吃掉耳邊這些吵雜的談天喧鬧、音樂歌聲、挪動椅子和杯盤碗筷敲碰的聲音,有點像電話收訊不良,斷斷續續,彷彿某些段落的聲音被輕輕掩住一會,又放開,再掩住,偶爾不那麼俐落就會留下一抹吱吱沙沙的痕跡。他看著隨聲音燒毀飄落的焦黑殘屑,一片片剝落像是放久後脆化的透明玻璃紙,或是撕開泡濕水乾掉後黏在一塊的褐黃紙頁,其實可以更簡單些,更像是粉化後的煤灰,啊,又繞回來了,就是煤灰。聲音在他的手指上留下粉末觸感,那種觸感他很熟悉,滑滑地像洗不乾淨的灰塵膩著皮膚,一搓水洗就纏黏一身狼狽,但也就是不多想,不在意自己難受,忍著就洗淨了。通常,大部份時候他都是這樣,忍著就過了,把自己當作他人,只是在幫別人,就像幫小孩洗手,幫人洗碗,只是沒有多餘想法的完成一個動作,事情就會結束,不會衍生。但這是通常,他總是跌在那些通常之外,然後像是因為洗手而把衣服地板都弄濕了,只是洗個碗卻把碗給打破了,諸如此類,應做好卻沒做好,這樣的事情太多了,多到每每回想都會令他感到驚訝。


就像是他說不出口的那些話,他不願說出的情緒,憤怒──對,憤怒,他搞不懂,自己到底在生甚麼氣,甚什麼要生氣。但很難跟別人解釋,情緒不像世界末日那麼明確可以描述,只要跟人說那些世界末日破滅消損的景致,那些前後變化,那些無所察覺的現世移換和世界的微傾,極盡詳細真實與極盡誇張是同一件事,只是選擇敍述和方式確實令人為難,更別說那些迴盪地相信或不相信,而大多數人真正需要的是耐性。所以他很難真的,很難真誠地去訴說憤怒,他平時雖不至於總笑臉迎人,卻也還是一般認定的好好先生,沒有脾氣,隨和,天知道他多麼不以為然。其實他完全都不在乎這些,當他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的冷漠的那刻,對自己感到非常陌生,甚至害怕,這已經超出他對自己的想像,熱情善良有趣隨和,那些自己期待想要的,卻也是花最多心思去造就的,雖然沒人跟他說,但這真的沒甚麼不對,往自己想要的樣子去趨近,這是人生最美好的其中一部份了,可以想像,可以想要,甚至這都可以做到。而這無關乎自己本質上是怎樣的人。只是他仍然被這個坎給陷困了──不在乎,卻又要憤怒?


儘管他捉摸不定自己,但這些疑惑也還是他自己造就出來遮掩躲藏的。他心底明白,那當中的連結與差異,也明白那其實也無關,就是單純地開口就想罵人,發洩無來由的情緒,無來由地耍賴,攤開那些缺點和陰暗,怠惰和懶散。他想了許久,想了許多次,想到最後事情都像是發生過般,那樣被拓印的實實在在,然後在這世界不斷被毀滅和重新建構的過程中,他的情緒成為惟一可以被用來消耗的動能。所以他大多時候,只能是一個轉述結果(或說是成果)的記錄者,因為只有在這個時候,時間才會暫緩,甚至停歇,讓他收拾不可逆的殘局,讓他重新規劃另一個新的運轉生成的可能。這似乎是選擇的問題,又好像不是,又好像是順期自然的快速銜接,花開然後花滅。


直到聚會結束,大家招呼過後各自散了,再見,也成了整個夜晚其他人對他再次相互對視回應的話語,再見,他們互相說,然後他站在原地,看著其他人轉身,一夥熱絡地在深夜的街上鬧哄著。


他獨自循著停車的地方走去。


她沒有來。


他看著眼前,即便在夜裡仍持續燃蝕的焰火,若從天空俯瞰,世界在發光著吧。但她沒有來,這又是一種預期和直覺:希望她來,但知道她應該不會來,果然她沒有出現。沒有人提起缺席,彷彿最一開始(甚麼時候?)就沒有邀約,沒有詢問和應允,沒有關係。對,他最後,每次的最後,結果應現,他都跟自己說沒有關係。但這四個字就只是一道聲音,沒有意義,但卻實質地安慰了他。但,他也不願再細想,到底安慰了甚麼?他終於肯承認,更正確來說,從那悶噪的居酒屋裡,從那些他直指著世界末日之境卻視而不見的朋友們身旁離開,在眼下獨自遺留他一個人的時候,他終於願意面對自己的沒來由。他靠著自己的車,在路邊默默滑上臉書,看到她久久換上一張照片,在看清楚之前,手指就順著滑過螢幕,他喜歡這種一撇移換掉的感覺,像是理所當然不小心碰掉了,而且正因為是不小心,就可以假裝不知道假裝不清楚,就不需要耽溺細節和情緒,更可不用去把它撿起來。


他在想孤寂是甚麼?在深夜路邊一身狼狽邋遢頹廢失意的自己嗎?不是的,他此刻非常明白,一定就是這張照片吧,但剛剛匆忙瞄過一眼,他想(像),應該是海,沙灘,厚重層疊的灰雲,壓著浪,那白沫沫的水花被碎碾,無從揚高。而海像停滯,像時間凝結固狀,那照片裡光線過於薄弱,無從添上任何飽足到足以被辨識的色彩。而照片裡沒有人影,但他知道她就在那裡。總是這樣,有時特別在意的事,想得多想得煩了,最後總會給自己藉口,因為不能隨便,因為得好好傳達。然後,結果是那接續而來的拖沓時間,以為是必要的等待,但之後明白過來,等待的也只是自己的不確定和不願面對,那當中不論是自己或是他人的傷害和痛處。會痛,為甚麼要去戳?因為痛是必要的,但只因為痛是必要的就可以這樣嗎?結果,他連回應傷害都像隔了一層濛霧,抓不準距離感,常常踩空,或是過頭地碰亂東西,想要好,卻不斷出錯、惹禍,像個不合時宜,永遠不合時宜的人。他最初曾以為,因為發現眼前的異樣,也許自己是個被挑選之人,可以看見,一定是有意義的吧!久久,對,日子就從這個以為開始,沒有任何的改變,這和他原初設想的不太一樣。直到後來,某天忽然驚覺,現在這個當下,離那個原初,究竟過了多久時間?這世界真大,或者說,原來這世界真的有這麼大,那焰灼蠶食,竟也比想像中緩慢,慢慢地,過渡,他沒想過末日是這樣的時間感,急不得的,著急的人,即便快步向前追去,也只得在邊緣處耐住性子等待。


他記得那是在傍晚的河堤邊,風拌著河水刷著堤岸,她的聲音在一旁傳來,他後來想,也許是因為肩膀相互靠著的關係,那天她的聲音特別不同,稍低了些,但他感受到的顫動卻無比貼近,像一個總是讓你揚頭說話的人忽然伏低了身子,可以在聲音中感受到那股體溫靠近的熱度和被遮擋而在身上產生的影子。


她說:「從錄音機中聽到自己的聲音,跟說話的當下自己意識到的聲音不同,當我們說話時,會因為體腔自身造成的共鳴影響,導致我們聽見的不會是自己最真實的聲音,你以為的自己的聲音,和別人耳中聽見的你的聲音,有一種微妙的落差,惟有他人聽見的聲音,甚至是經由錄音器材錄製下來的,才是最客觀準確,不被自己體腔影響的真實聲音。每次想到這點,在說話時就會更仔細聽自己發出的聲音,有時特別放慢還真的可以感受到聲音在鼻腔和胸腔中的輕微顫動,好像那當中的落差,就是終難以捕捉到,一閃而逝,難以仔細用語言描述的部份。但那部份,卻可以被科學,被身體的生理構造,器官,逐一功能解析證實,原理、連動、效應……更多我不懂的。這就是為甚麼,但不是我想究竟的為甚麼。外表也是,人家說,面相和手相,會隨著經歷和運勢隨時轉化改變,但就生理上來說,可能也就是代謝變差、皮膚下垂沒有彈性、老化角質、變胖或瘦,然後臉部肌肉也可能因此影響笑的弧度,還有眼神,對,眼神透徹與否,是否因為戴隱形眼鏡缺氧、或是熬夜睡眠不足,因為太過疲憊而佈滿血絲?但這個笑和眼神,好像跟感受到那些所謂開心的笑和溫暖、悲傷的眼神不太一樣。」


她當時的笑和眼神也不太一樣。


他記得她說的話,也記得自己追問了他想究竟的「為甚麼」是甚麼?但她沒有回答,還是有回答但他忘了?想到這裡,他忽然想起甚麼,如果聲音會因為體腔的震動,而影響到自己聽見真正的聲音,那眼前所見這些持續灰毀的世界,那灼焰是否也可能是某一種腔體裡的顫動所產生的一種轉化過程?那可能無關於光與空氣的折射,甚至無關於他身處的世界,那可能是某一種呈現的結果之前,必將消耗掉的一部份,或者,也可以說,是一種轉化的過程,從固體汽化,燃燃細散,他抽了幾下鼻子,聞不出甚麼特別的氣味,他想拿出手機,再拍一張照確認一次,卻到此刻才注意到,早已在剛剛不斷划著臉書,重複看著她頁面上僅有的那幾照片,那幾張即便不再看,也仍可以牢牢映現腦中的照片,就在那些早已不存在的觀看時光中,用光了最後一點電量了。只有在最後自動關機前那一刻,手機螢幕就好像被按下快門般畫面一閃而過,那麼一瞬就停留在她那張被炎焰銳燒了半邊的臉,一眨眼就揚散了灰燼,像閉上一場黑煙煙的細雪,如同植物的漫天孢子輕輕送到他眼前,像蒲公英那麼美,更美,撲落在他眼底,卻都植成了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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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俊傑

一九八四年生於屏東,文化大學中文系文藝創作組畢業。著有小說集《世界早被靜悄悄換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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