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劍

小說 | by  黃戈 | 2020-03-05

楔子


遙夜沉沉,遠遠近近、零零落落的燈火都已睡去。萬戶入眠之時,一間仍見燈火的客棧,於夜中分外顯眼。老闆本來亦是江湖中人,惜其武功依賴暴擊,如果時來運轉,暴擊連連,倒偶有可觀之處,偏偏暴擊幾率過低,加上武功下限無法估計,打滾數十年,竟無可成之事,因而有感時月空廢,心灰意冷。所幸老闆見慣江湖八卦,退隱之後,仗著昔日經驗,折衷江湖各路關係,一時竟成了中立之地、緩衝之帶。客棧無端就成了一個「小江湖」。老闆知道自己不能文亦不能武,不過兩者相比,不能武的程度似乎比不能文更嚴重,兼之閒暇之餘,嗜讀稗官野史、小說雜流,興到之處,甚或喜怒驚變、悲歡急換,至夜深不能自已。心癮既開,提筆欲試,又與書坊老闆相熟,於是毅然轉型,借助各路江湖消息、傳聞往事,默默編成數卷,雖未及于經史大業,可不朽於世,起碼聊足自樂,舒悶解頤。不過老闆最近嗅到日子開始有點抖,風聲之中,時聞焦慮與迷茫,沒那麼容易繼續遊戲文章、權充看客。


一名客人午後一直坐在這裡,不點飯菜,酒水倒是喝了不少。每次大飲,長吁一聲,似是暫解胸中塊壘。但老闆看到這種情況一直循環重複,就已經知道塊壘沒那麼容易消解。這位客人一身橫肉,堅闊威武,手臂尤其壯碩,似是以拳見長的外家高手。老闆聽過江湖有這麼一號人物,武功著實不低,為人倒是仗義疏財,頗有俠名。不過對其「碎石神拳」的稱號多少有點保留。稱號誇其藝能,或曰千里追風,或號一劍山河,浮誇亦本浮誇之事,但碎石即可稱神?是本欲誇飾,而又未盡其力矣。倘若改作「碎石剛拳」,則往其樸實一路而進,若減稱之「神拳」,則是誇飾之極致,就稱號之謂而言,本無不可,然既稱「神拳」,少不免行家不服,至於服與不服,純為技藝高低,則又非稱號之事了。


老闆雖然不再參與江湖中事,但平常還是改不了胡亂點評的心癮,至於點評是否得當,則又不是重點所在了。正當老闆還在碎念時,店外風聲微動,倏然閃進一道黑影,老闆看在其中,暗地佩服其輕功身法。至於客人見故人,則放下酒杯,稍見開懷,起身作揖道:「廖兄,無恙」。黑影也回禮道:「石兄,久等」。兩人匆匆禮畢,分賓主坐下,神色又凝重起來。客人問道:「消息何如?」黑影放下剛斟半滿的酒水,回說:「聞道,為官府所獲,不日將押解遠地。」客人大惑不解:「堂堂南劍,居然身陷囹圄?難不成,官府如今都直接行事,染指江湖?但當今世上,除了北刀,又有何人,能制南劍?」黑影回說:「定或劍客團?」客人略感絕望。「前幾天,路上又遇到幾個劍客團的人,也不知道所為何事,他們出動的次數越來越多。」黑影繼續說道,原本客人沒有理他,直到提及遇見劍客團,神色突然緊張起來:「你們打了照面?」黑影回道:「沒有,自遠看到他們,就往山間小路走去,繞道而行,路上也沒看見他們跟來。」有這一句,客人才略為放心。


當年本朝立國,意欲剿滅江湖勢力,起初各大門派,直面擊之,奈何江湖爭鬥不比行軍團戰,後者講究陣法紀律,協調有度,萬人之心如出一人之心,沒有太多單打獨鬥、點到即止,再加上江湖各派,互不統屬,即使有武林盟主居中調停,平日未嘗協調互補,各自迎戰者有之,冒進輕率者有之,又或不熟兵法詭道,不知己亦不知彼,時見以少敵多,被分割圍殲,是以一時江湖元氣大傷,覆亡者有數、投誠者有數。之後江湖滿地,化整為零,尤其是輕功好手,到處零星騷擾,官軍移防笨重,僅能在幾處特別重要的地方固防。衝突持續數年,未見平息跡象,兼之波及民間正常生活,怨聲四起。朝廷眼見武力不足持,民心又不穩,遂改變策略,意圖收編,聲言官府永不干預江湖中事。但因江湖中人,私持兵戈,又備武技,為免江湖之事再度浸入民間,亦不欲勢力完全真空,由是集結昔日破滅門的武功秘笈,增減融和,教之大內,行之江湖,處理江湖不能自處之事。其自號「劍客團」,屬半官方組織,得朝廷資源相助,團內好手雲集,每人都有江湖一般掌門實力,派上兩三個人,足可團滅一個普通門派。如此本為江湖大患,但因自「劍客團」組建以來,對待江湖之事,多能旁觀,未嘗參與,多年過去,朝廷與江湖,漸漸放下昔日劍拔弩張的對立,鮮血淚痕,未嘗離去,但卻日漸淡忘。


「我記得劍客團的人很少直接介入江湖之事。」黑影說。「有生以來,聽者見者,不出三回。一是洞庭水患,湖刀派聯同匪寇流轉劫掠,當時劍客團五人出師,三天之後,蕩平整個湖刀派。」客人說道。「合理,與匪勾結,本非單純江湖之事。」黑影說。「第二回,魔教橫行,正道衰疲,劍客團再度出師,約半百之人,轉戰三月,魔教好手消耗殆盡,由正道武林收尾。最後一回,則在吾人今世,劍客團以魔教餘孽之名,滅掉巫山派一門十五人。」黑影聽客人說完,困惑頓生:「等等,前兩回應該不是我輩之事吧。」客人道:「除了第三回親身歷之,前者都是江湖流傳已久之事,唯吾輩後生,未嘗得見,亦未嘗身涉。但洞庭之亂,其書有志,鄉紳宗卷,亦載其言,應可一信。至於魔教作惡,罄竹難書,武林前輩,古稀之年而歷歷之士猶存,亦可聊備一信。」黑影道:「誠然,不過之前聖月教流毒江湖,劍客團卻遲遲不見消息,亦不見蹤影,所幸北刀南劍,連袂而至,方能一止大禍。可惜,那是北刀南劍第一次合璧,也是最後一次。」客人沒有接話,斟滿一大碗酒,痛飲而下。


店外又是一陣騷動。街角轉出,走出一隊人馬。老闆聞到氣氛不對路,轉身進了內堂。「有多少人馬?就門外這麼多?」客人知道黑影有探息知人的功夫,為免別有輕功好手從旁埋伏,因而問知,以估形勢。黑影靜聽眾人氣息,在十來個左右,應該就是門外人數。不過,客人明白,就算只有門外的人,其實也不容易應付。


那隊人馬之中,為首一人緩緩走出,向客人黑影作揖問好:「晚輩劍客團離火營長,見過碎石神拳石翰前輩、黑雀廖風前前輩。」黑影揚聲回說:「老子叫廖風前,不是廖風,什麼廖風,前前輩,我要是你的前前輩,我年紀該有多大?話都不會說,還想老子吃你這一套?」廖風前故意取笑離火營長,不過他自己也覺得這樣很無聊,硬要裝作睿智幽默但又睿智幽默不起來,自討沒趣。石翰向廖風前打了個眼色,廖風前明白其用意,靜下目視石翰步出店外。


「石前輩、廖前輩,聽說,你們已經有了南劍消息。」離火營長問道。


「現在劍客團的人都直接插手江湖之事了?」石翰質問營長。


「千萬別誤會,前輩!劍客團從未干預江湖,只是江湖眼下群龍無首,出於關切,才希望打探南劍蹤跡,好讓南劍回來主持大局,如今沒有比南劍更適合的人選了。」營長說。


石翰大喊:「是何言也?是何言也!當今武林盟主、神刀門白老前輩尚在,龍首猶存,無需貴團勞心。」


離火營長料到石翰有此一著,緩然說道:「想必前輩也清楚,白老先生年事已高,久已不理江湖之事,南劍北刀,後浪前推,天下江湖,非但早已默認作下代盟主之選,即論兩人行事,雖無盟主之名,已有盟主之實,各派無人異議,同心所服,劍客團不過順應江湖人心,推位以正。奈何聖月教一役之後,北刀早逝,痛失一臂,南劍蹤渺,無處可尋……」


離火營長尚未說完,石翰怒不可遏,打斷營長的話:「虧你們劍客團還好意思提聖月教,需要你們的時候就偏不出現。要不是貴團袖手旁觀,置江湖不顧,又何必南劍北刀以命犯險?倘若當日劍客團能有數人相助,何至於此?」


離火營長臉色陰沉,嘴角不協調地一笑:「畢竟,劍客團不能干預江湖之事。聖月教之役,不正好可見劍客團之心?」此時,店內的廖風前也止不住怒火,拾起臺上酒碗,運起內力,拋出店外。石翰聽見風聲,判別酒碗飛來彈道,伸手至碗後,亦氣運丹田,奮力助推,酒碗集得兩人內力,去勢飆然,直往離火營長眉目射去。營長倒也不敢輕視兩人功力,長劍出鞘,鏘然破風,酒碗撞上劍刃,立時斷開兩端,但碗中酒水,依然沾上了營長面龐。營長極力掩飾正在發抖的右手。一方面,兩人功力餘波未止,虎口仍然作痛,另一方面,臉龐沾上酒水,面子大虧,喜怒難免形之於色,已被人發現但又不想被他人發現。「好好好,兩位前輩,看來我不能不請你們去作客了。」營長後退幾步,人群之中另走出一人向石翰說道:「前輩,請!」


石翰凝視眼前這麼離火劍客,見其不過二十出頭,雖然目光堅定自信,但任其劍客團的武功再精妙百變,論功力本身,抑或臨機應變,自是無法跟自己相比,於是心下事先判定,開打之後,全仗神拳搶攻,佔據主導,對家失卻方寸,自然又打一折扣。劍客話音剛落,石翰拉拳直往劍客胸中擊去。劍客連忙出劍反擊,不過石翰預判其行動,長劍離鞘一半,即飛腿急踢其柄,硬生回送長劍返鞘。劍客開劍不順,退後數步,拉開距離,想以空間換時間,起碼有一瞬空隙,可以閱讀戰局變化。顯然石翰不打算給他機會,但凡劍客退後一步,石翰就進逼兩步,欺身太急,劍客一時居然沒有應對方法,只見其左支右拙,完全被動格擋,滿場都是石翰虎虎拳風,佔盡優勢。「劍客一定要出劍?」離火營長出聲警醒,但話中多少帶著不滿。劍客聽從指揮,放棄出劍想法,待石翰重拳擊至,亦舉掌硬接,拳掌相抗,轟然一響,劍客飛跌出去,重重撞到地上,無法自行起來。不過石翰也贏得不容易,自己退後數步,極力運氣震住丹田亂流,良久方平息掌力餘波。再加上方才那拳,灌注了自己大半功力,如果對方只是小卒,那麼劍客團的水到底有多深?


「前輩,得罪了。」人群之中,又走出另一劍客。而先前那位,已為攙扶下去。眼下局勢,如果一對一,石翰不懼眼前劍客團任何一人,奈何那團人馬,每個都有不輸自己多少的實力,如果一擁而上,恐怕石翰早被制服。石翰明白,離火營長也明白,廖風前更明白,只不過離火營長想玩車輪戰而已。無可奈何,等兩人戰聲再起,廖風前施展輕功,自客棧偏窗竄出,忍痛放生隊友。無奈的是,廖風前尚未跑遠,其方縱身躍上屋頂,頂上驀地冒起幾陣掌風,直接送了廖風前下去,不遠不近,恰好落在劍客團附近。營長向屋頂的人道謝:「有勞巽風營的兄弟。」廖風前萬念俱灰,心想,自已那門武功,除非本身功力比自己高的人, 不然不會完全察覺不了。原來屋頂早有數人埋伏在此,想必這幾人的輕功實力,亦在自己之上,而他是的當行本色,正是輕功。


另一邊廂,餘下的戰鬥早無懸念,或者一開始就已經沒有懸念。石翰必敗無疑,只是時間問題。既然如此,離火營長也不急著解決石翰,倒不如等他多戰幾局,好探知其武功底細,對日後劍客團研究其派武功,亦多有得益。石翰堪堪與第二位劍客戰成平手,兩敗俱傷,勉力於第三位劍客纏鬥,五招之內,敗下陣來。離火營長命手下著綁押兩人,重新淡散在黑夜之中。老闆自室內出來,與小二一同收拾店鋪,關燈打烊,一切彷彿無事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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