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詞.和你親】再也不能無所不談

散文 | by  雷米諾 | 2020-02-04

曾幾何時,我認為我媽是這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


好像是因着名字的關係,我註定就跟她比較相像:志趣相近,連三分鐘熱度的脾性都像。跟她一樣在大學唸了些九唔搭八的東西,然後她在擔心我會不會走上跟她相同的道路。那些時候,她總說:你是男生,結婚後要養家,不能這樣漫無目的。但天性使然,我從未認真聽入耳。


而我們總一起嘲笑爸爸的中文、弟弟的遲鈍;我總愛說她肥,明明我對身材很寬容。每當她唸我麻煩,我一定說:還不是你生的(自討苦吃)。非常自由主義的我們,大概也是因為父母從小的養育策略——朋友們通通稱之為「放養」。放養到一個程度是,我三天不回家,自己一個跑到台灣放空去了,直到回港之後、直到現在,我父母都不知道原來我去旅行了。


這放養的傾向也不是今時今日的事情了,因為我媽好怕麻煩。小時候零用錢也常常忘了發,要等到我們沒錢花了跑去問,她才會給;所以我說,現在的家用,有拖無欠,也是剛好而已。從小她都沒限制我甚麼,只是當我說,不如主修「古典文明」的時候,她問:挑一個大家一眼就看懂是甚麼的科系可以嗎?我笑笑,就隨便選了另外一科。


每次購物,選擇困難症發作的時候,我都一定問我媽。因為她代表着一種品味。讀藝術、文學出身的她,對名畫如數家珍,對美很清楚。有次我爸陪我弟去配眼鏡,回來之後,被我們嘲笑了好久,因為實在不好看。如果我家一定要分開兩邊,一定是我跟我媽一邊、弟跟我爸一邊;光是語速及思想上的跳躍已有明顯的分別。


小時候,我有個夢想:去法國唸書。於是我從小學就開始學法文。但我實在也不知道這個概念是從哪來的,才幾歲大的人,哪知道法國是甚麼、有甚麼值得好去?但我就堅持了,一共學了八九年的光景。長大一點後,才覺得,這也許是我媽的影響:二十多歲的時候,她跑去了巴黎唸書,雖然後來才知道她似乎只唸了一年大學附屬的語言學校,然後就沒有然後了。只是她每次覆述那次出走的時候,必忘不了提到公公十分反對,揚言要脫離父女關係。我無法理解當年我媽有甚麼理由讓她非得去法國不可,但很明顯我完全遺傳了我媽「睬佢都傻」的態度。結果大學時,陰差陽錯下我還是在法國留學了半年,又再唸了兩年法文。時至今日,問我,為甚麼我會想去法國讀書?我其實也說不上來。


我媽的即興,也在我身上體現。我很常在傍晚五六點才問朋友要不要一起晚飯,將近漁翁撒網式地問。被拒絕也沒關係,因為實在是很隨興,這世上沒多少人會接受。那年冬天我媽跟我爸來法國找我,好像是出發前幾天才買的機票,還沾沾自喜地說自己是在往機場的的士上用手機放WiFi給電腦才訂第一晚的住宿;而之後的,在看見我的一刻壓根兒連找也未找。於是不知不覺地,後來我去旅行事前只會訂機票跟住宿,到達當地才開始想到底該去哪。


在女生之間流連,我從未找到過一個比我媽跟我更接近的人。我不是戀母,只是單純從志好來看,像是文學、藝術、設計等等,能夠在各方面的思考都能溝通到的,很難。沒太多人像我們一樣,甚麼都喜歡、甚麼都想試,喜歡看書,對新的事物又如此寬容。如果在戀愛路上只能找一個靈魂伴侶的話,每個女生都總有不足的一面。我曾經為此糾結過。


但接近放養的教育方法,並不讓我變得特別自信。尤其是酷愛文字的我,寫得一手醜字。我媽從小就說我寫得醜,但我以為長大了就會自動寫得一手好字。而投身設計的我,畫功也很爛。因為我媽的哲學就是:不要去畫班學畫畫,要摸索自己的風格。結果近乎沒有學過畫的我,對着畫布就只懂得發呆。


真正開始跟母親疏遠,是在外國回來之後。家中只剩下我跟她兩個人,在外面獨居慣了,一開始很想逃離。我想要回復一個人的生活。我本就不黏家,住宿舍時已是早出深夜歸的作息。在香港我上班去了,回家二人相對,在飯桌上,只有不斷重覆的叫我早睡早起多執拾的囈語。好煩,我受不了。後來,就沒有回家吃飯這件事了。


然而我媽還是一個重要的存在。在最需要建議、最選擇困難的時候,問她是最好的。大二時收到轉往設計系的取錄通知,我忐忑,因為轉系就要晚一年畢業。媽說:你到現在還要考慮,就代表你根本沒那麼喜歡,不用轉了。有點神奇的邏輯,但又好像是對的。


抗爭發展至今,人人都藍轉黃,只有我爸媽出奇地黃轉藍。深明民主自由、反共反獨裁的他們,竟然說抗爭者是以民主的幌子行不文之事。然後從我媽口中吐中「垃圾」二字來形容年輕人、從根本地攻擊我弟的學術志業。然後還是跟我說:我們該坐下來談一談。家中的長輩,好像只要不斷談論,政治就跟自己好近。於是他們一天到晚都在講中美貿易戰,但最後總無力而天真地補句嘔心的中國萬歲、中國必勝。好像是個循環,越覺得自己無力改變就越要談論,但在大國敍事之間,越談論就越發覺沒有自己置喙的餘力,於是也只能說美國人是如何邪惡並仇視中國。


到底這種群體該如何改變呢?我們作為接受了多元文化、國際化、理性文明等等學識的新一代,又該如何調整自己呢?但我漸漸意識到,不理解的人,完全是不同的層次。修例是邏輯問題、撐警是良知問題;但來到今時今日仍然在講外國勢力這類觀點,我只能說,自私的人不能理解無私的人,缺乏互信的人不能理解示威者的友愛。而被大台豢養的人,不能理解甚麼叫自發補位。所以後來我們退出了群組。若他們硬要深信假新聞及偏頗的評論節目,眼不見為淨比較乾脆。


回家實在太頭痛了,一打開門就是撲面而來的普通話,說着(中國可能不怎麼好但是)美國其實也很壞。我躲進自己的房間裏去,但煩人的話語仍然透過門縫閃進來。勉強聽個五分鐘,頭開始炸裂開來。跟家人關係到達了冰點,連話都不想說、連家都不想回。半夜三更,凌晨三點還在商場蹓躂喝酒,為的是不要與家人正面接觸。於是有時候我就乾脆躲進酒吧喝酒看劇,看到一點才回去黑漆漆的家;然而酒精也其實是媽遺傳到我身上的一樣物事。


很心痛,從小到大教導自己如何明辨是非的人,今天竟然顛倒黑白。但看到前線手足粗魯的態度,也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在自我激化。有時覺得,是不是最近太緊張了、是不是最近情緒太繃緊了、是不是失去了耐性,很容易就氣上心頭。在這場抗爭當中、在日常的抗爭當中,如何保障自己不被情緒所吞噬、如何維護自己應有的優雅與態度、如何為自己保留一點空間,與戾氣斑斑的世界保持一些緩衝。梁天琦來信說,不要被仇恨所支配,實在是合時的當頭棒喝。


他們說:我沒有看大台呀!我有看直播!結果只是開着無聲的直播,聽着普通話的網台。我越來越搞不清楚,到底在這場風暴當中,他們是如何看東西的。而最令我鄙夷的是,她的口味,不但慢慢墮落成聽字正腔圓的普通話電台評論,還要是開始聽某地那些以尖叫浮誇為樂的媚俗音樂節目歌曲。一遍又一遍大大聲地播。滿耳的歪理與庸俗。我越來越不解,為甚麼連審美都可以崩壞。在這種聲音遍佈的空間,頭痛到不行,一刻都不能久待。如果說中國對香港的壓迫第一是政治、第二是經濟,第三個應該就是品味。聽到想掉頭走。年輕人從喜茶抖音走出來,她卻竟自願投入這種世界。


於是在沒有言語下的半冷戰狀態來到了二零二零。那種狀態是,逃家。他們說的引述的每一件事我都會抱持着十足的懷疑;能避免的話,我盡量不去跟他們身處同一個空間。


那天早上她拍醒了在沙發上睡覺的我,大聲問我,她做錯了甚麼,讓我這麼恨她。但其實從頭到尾,我最大的感受就只有失望和鄙夷,稱不上憎恨。她一面說,一面哭。我叫嚷回去:你別亂想,誰說恨你了!明明滿心擔憂,但來到口邊還是化成了怒氣。母親似乎是種總愛旁徵博引的生物,她說着說着竟能扯到十幾廿年前的事情,從我出生前到幼稚園到大學選科都有提及。其實我已經對香港的政治麻木了,因為我都改變不了,她說,所以我現在比較多看關於中美貿易戰及台灣大選的節目。我傻眼。


我說,你這樣從早上起床播到晚上睡覺,實在很吵;她說,她需要聲音,不然很容易會胡思亂想。我已經在吃抗抑鬱藥了,她從廚房拿出刀說,你不想再看見我我可以馬上就從窗戶跳出去。不到這一時刻,我不知道自己原來如此自我中心;還好意思說,自己這十年間學會了自己如何渺小。


這場對話草草收結,而在清晨九點的我,無法回到睡眠。我只想着如何可以讓她脫離這個境況,但對情緒病患不甚了解的我,根本無從入手。這半年間的變化,好像一把烈火,燒去了很多。燒盡了她,也燒盡了我。於是我們向外覓尋,求那一絲內在的安寧。不圍爐,何以暖?於是我的父母,就漸漸墮落成聒噪的人;而我,則在不知不覺間長了滿身的刺,在轉身之間刺傷他人。他人是真的是地獄。不僅僅是人際關係當中的遠近與拉扯,而是旁觀他人的痛苦,本身就可以是一種痛苦。或悲憤、或愧疚、或奈何,流趟燒乾燒淨後的那一片荒野。


要我解釋這件事情,我會覺得,像是「邦交正常化」一類的字眼。那天晚上,我家幾個人久違地同桌吃飯。聽着她跟阿姨的討論,其實又很正常,不像是個藍絲——雖然有藍絲親戚驚訝過:她怎麼原來這麼紅。是的,她很愛國,愛國到會在早餐中途,因講述中國近代如何悽慘而講到哭。而我則是覺得,有怎樣的人民,就有怎樣的政府。那天在邊爐邊她問我:如果有人問你是不是中國人,你會怎樣回答?我的答案是不,但免得她難受,我只簡單應了一句:「Not at the first place.」但是她愛哪個國,其實不太重要。只是再也不能跟她無所不談。


這條路,還是一點一滴地躺在未來。我覺得我對她的評價,應該沒有太大的改變。她是個有學識、有水準的人,也是這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目前應該沒有之一。


2020-1-10


雷米諾
香港人。曾遊歷四方,現在卻不知在何方。四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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