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詞.和你親】頭盔

小說 | by  盧卓倫 | 2020-02-04

中午時份,我從漫長的夢魘中醒來,身子仍是被懸空似的。回神過來,又是一個不想面對的現實。我步出客廳。懶散的陽光灑在客廳的沙發上。沙發上坐著一位老人。飽滿的肌肉上滿佈血管和皺紋。頭上發白的銀絲在陽光下顯得刺眼。他抖顫的右手捏著一個啡色的鋼絲刷,左手緊握著一個黃色的頭盔。他正在使勁地、吃力地用鋼絲刷磨擦頭盔的表面。頭盔上本應有著一個大型企業的標誌,至今卻被他刮至模糊不清。客廳裡彌漫著一陣微弱的鐵銹味。這段時間,我的嗅覺特別敏感。我躲在客廳旁邊的牆後,靜靜地偷看,細心地觀察著他的一舉一動。他黝黑而粗糙的皮膚依舊,但認認真真的看,我才發現,眼前的他個子比我印象中的細小一點,而且手臂上莫名地多了一道傷痕。這個人頓時變得十分陌生。


我記得,四年前,我們同樣困在這個客廳裡。那天,我甫踏進家門,看見他正在電視機前吃晚飯。桌上是一碟青菜和一罐豆豉鯪魚。旁邊放著一枝青島啤酒。佔領馬路、途人遇襲、高官譴責等等來自電視機的片段如走馬燈般打在他的臉上。光影下,他的臉倒是灰濛濛的。轉眼間,臉上出現了兩個人在馬路中央打羽毛球的畫面。未幾,畫面又變成了一個人正在馬路旁燒烤的人。驀然,他對著電視機破口大罵:「不知所謂!」他急燥得連飯桌的餸菜都險被弄丟。我聽罷了,別過頭去,脫去鞋子便鑽進自己的睡房裡迴避。這日子裡,許多專家紛紛走出來討論,替處於政治對立的家庭解困。其中一種說法是要家庭成員盡量避免激烈的討論。說來輕鬆,但有些事情總是避不開的。當我推開睡房的門時,發現裡頭徹底地被人弄得一團糟。東西都給人翻箱倒櫃的,散落一地。地上留下一個掏空了的膠袋。更多的專家意見都擱置了。我下意識地拾起那膠袋,氣沖沖地回到客廳,打算跟他對質。


「你是不是拿了我的東西⋯你是不是到過我的房間?!」我說。

他一向不善言辭,支吾了幾句才說話。

「⋯⋯要不是我到過你的房間⋯我怎知道你會去做那些事?」

「我做了甚麼啊?有何不妥?」

他擲下手上的碗筷,立時從沙發上站起來。

「你買那麼多口罩來幹甚麼?」

「我不過是分派給別人⋯⋯」

「是暴徒!」

「是示威者!」

他指向不遠處的雜物上,有一個佈滿了灰塵的頭盔。

「我三個月沒有工作可接了!經濟本來就不景氣⋯⋯現在又說什麼佔領中環⋯癱瘓經濟⋯⋯」

「那麼,你到底知道他們在做甚麼嗎?他們在爭取甚麼?⋯」

他氣上心頭,雙手扶在腰間,臉色變得赤紅。方才指著頭盔的手指像箭頭般轉向我。

「你這是甚麼態度啊?!」

這幾乎是一道長輩的護身符。宋世傑再世也難敵輩份之差。

他說這句話後,客廳從嘈吵從回復平靜,只剩下新聞報道員的聲音。

空氣變得比冰還要冷,我和他的關係如是。


自此之後,我和他的對話便變得少之又少,就連打招呼也免了,只留於功能上的對話。

「水電費,我交了⋯⋯」

「你回家的時候,順道寄信去吧⋯⋯」

「剛才你的電話響一遍⋯⋯」

後來,他逼不得已地從工作上退下來。一個炎熱的下午,一枝工字鐵,讓他賠上了一隻左腿。退休後,他只能夠硬着頭皮依靠傷殘津貼生活,脾性也漸漸變得溫和了。


四年經已過去了。放在門前的黃雨傘都佈滿了塵。他在電視機前用飯的習慣仍不改。

桌上依舊放著一碟青菜和一罐豆豉鯪魚,但旁邊啤酒不見了。

我拖著比上班更疲累的身軀回來。

「我回來了⋯⋯」

想不到,我會跟他如此說話。可能,我下意識地需要告訴自己終於回到家了。他也愕了然,不知道是因爲我說的話,還是我回來的狀態。我一身衣著全是深黑色的。衣服都因眼淚和生理鹽水弄得濕透了。頸上仍掛著一個殘破的口罩。身體累得快要支撐不了。伴隨着一身溴汗,我在他面前走過,迅速轉到自己的睡房裏。關上睡房的門,背包和急救用品被拋到地上。

未幾,竟然傳來敲門聲。

我和他只是一門之隔。

他輕聲地說:「你先洗澡去⋯⋯你餓嗎?我替你煮個麵,好嗎?⋯」

一時之間,我不懂得如何回應,神緒還留在煙霧瀰漫的街上。

過了一會兒,門外傳來湯麵的香味。

他又敲門,吞吞吐吐說:「麵我經已煮好了。放在你門前⋯你吃了才睡吧⋯⋯」

寂靜中,他輕聲補充了一句話。「現在外面那麼危險⋯⋯不如⋯你⋯不再去示威,好嗎?」

我沒有回應,接著,他也在無聲中消失了。

那天晚上,我經歷了許多場的夢魘。黑色的面具和濃濃的白煙都把我們一群示威者圍堵了。

因為面具的緣故,我們看不清他們的面貌,甚至連他們的眼睛也看不見。一副副向我們進逼的面具,你根本不知道面具下的是人,還是一副傀儡而己。「轟」的一聲,一群白衣怒漢在後湧過來。我們迫在黑與白之間,進退兩難。


翌日,我睜開惺忪的睡眼,已是中午了。他抖顫的右手捏著一個啡色的鋼絲刷,左手緊握著一個黃色的頭盔,在使勁地、吃力地用鋼絲刷磨擦頭盔的表面。我的注意很快便從那個頭盔轉移至他手臂上的傷痕。他發現了躲在牆後的我,瞄了我一眼。於是,我碎步走到他的身旁,坐了下來。

「為甚麼你的手臂會受了傷的?」我問道。

「小意思,傷害不重⋯⋯」我二話不說,提起他手臂,替他的傷口檢查。

「你懂甚麼,又不是醫生⋯⋯」

我冷笑一笑說:「這幾個月內,經我手的傷者肯定多過你的前度⋯⋯」

他笑了。

「昨天我也路過西鐵站⋯⋯」他說:「幸好一個年輕人扶著我這個跛佬離開。他叮囑我說不要去醫院。待我回過頭來,他便再次往西鐵站走去,說要把更多人救出來。我嘗試勸止他,但他還是不理會⋯⋯」

他手臂上的傷勢輕微。我替他更換敷料時,他突然把頭盔遞給我。我一臉疑惑。他一邊把工具收好,一邊瞧瞧自己皺紋滿佈的雙手。

「你要做你認為對的事,我知道,我是沒有能力說服你的⋯⋯」

他說著說著,輕撫著我的頭。「正如你的成長,我是阻止不了的⋯⋯」

他用電線膠紙在頭盔的正前額貼了個十字型圖案。

「記得要好好保護自己⋯⋯」說著說著,他把頭盔放在我的頭上。當時,我真的希望再仔細地認清他的容貌。可是,陽光躲在他身後。我看到的只有他龐大的剪影。剪影在淚水中溶化。


「多謝你⋯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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