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蟄

小說 | by  盧卓倫 | 2024-03-08

打小人


傳統上,打小人、祭白虎是為了驅趕小人,打走厄運。不過,Josie要打的「小人」不打自遠,早已遠離她的生活圈子。不久之前,Josie的男友提出分手。當她要求男友解釋時,男友只說很累,隨後消聲匿跡。這段長達三年的關係最終死因不明,令Josie難以接受的。數個月後,她也嘗試跟其他男生約會。在約會中,Josie喋喋不休地數算前度的不是。面試最忌說前上司不是,約會亦然。要開展新的關係,她必須要學會釋懷。


鵝頸橋下屬三叉路口。三叉路口煞氣大,古人化煞為用,這兒自然成為打小人的聖地。適逢驚蟄,橋下塞滿了人,人山人海,硝煙瀰漫。亂世下,果然小人當道。儘使擺攤的神婆比平日多了幾位,但依然供不應求。噼噼啪啪,拍打聲此起彼落。神婆手起鞋落,打過不停,人潮倒是有增無減。


輪候多時,Josie終於來到神壇前。所謂神壇不過是個簡單的紅色鐵箱子,裡頭置了幾尊神象,關聖帝、彌勒佛、大聖爺、土地公土地婆,不少得的是觀音像。根據神婆的說法,若然貿然打小人屬有損陰德行為。一經觀音大使稟報,打小人便出師有名。即使打得再暴烈,也不為過。


神婆一邊打點衣紙,一邊問道:「你想特定打一個小人,還是通殺?」


「打特定小人!打我嘅前度!」Josie搶著回答。


「男還是女?」神婆面前人人平等,以開明態度待客。


「男!」Josie馬上回答說。


神婆遞給Josie一張男小人紙。紙上印有一名男士的圖案,身穿古裝長袍,手執白扇。紙質粗糙而且單薄,保證一打即爛。Josie按照指示在紙上寫上小人的名字和生辰八字。她一邊寫,一邊喃喃自語:「明明我年紀細過佢,之前仲要我照顧佢…唔抵…真係唔抵…」


這樣的說話,她經已聽過數百遍。每次她在抱怨或重提舊事時,總愛說前度不值得。


神婆從她手上接過小人紙,冷笑了笑。紙上不只寫了她前度的姓名及生辰八字,小人的圖案也給她畫成血盆大口、面目可憎。神婆拿起舊鞋,準備擊打磚塊上的小人紙,忽然給Josie喝止了。Josie從手袋中取出一張前度的證件照,呆呆看著手上那照片,說著:「佢又唔靚仔…我竟然為咗佢而放棄咗個有型機師,都唔明白當初點解會同佢喺一齊…唔值得…真係唔值得…」


Josie喊道:「我要親手打!」神婆乍聽,暗喜,摸摸自己的手腕。打小人也屬勞力工作。整晚揮鞋拍打,她的關節發麻了,心忖,不用力也有錢收,求之不得。神婆立即把舊鞋和磚塊拱手相讓。


Josie接過舊鞋,馬上痛擊那張小人紙和照片,鏗鏘有力。拍打聲比周邊的檔攤還要響亮。神婆也不怠慢,從旁教導她唸咒,打你個小人頭,打到你有氣無得透…可是,Josie打得痛快,若入無人之境,就連神婆的說話也聽不入耳。我要打死你!打死你!憎死你!憎死你呀!Josie大聲疾呼。神婆見狀,識趣地讓她自由發揮。Josie使勁怒打,越發激烈,打得不顧儀態。圍觀的人漸漸聚集起來,她卻不以為然,不住地痛打一張霉霉爛爛的小人紙,腦海閃過走馬燈似的回憶,猶記得當初的他們怎樣結識,怎樣走在一起,怎樣一起歡度佳節,怎樣一起慶祝生日,怎樣吵架,怎樣和好,怎樣把情趣變成習慣,怎樣感情變淡…


關係是雙向的,沒有絕對的對錯。Josie心底裡清楚知道他並不是個壞人,也正正他是個好傢伙,才教她痛得死去活來。吃不到的葡萄總是酸。若不妖魔化對方,自己又怎能也放得下呢?Josie恨他,也恨自己。


她定神一看,紙張無故地沾濕了,紙上勾畫出小人圖案的綠線也褪了色。

神婆跟她說:「夠啦,夠啦…將小人紙同張相交比我啦…」

Josie撿起磚塊上紙碎和那張起皺的照片,神色恍然。

神婆瞅了一眼她身後輪候的隊伍,再三催促:「快手啲啦!等我幫你完成埋個儀式佢啦…」

「婆婆,你打小人真係好靈㗎?」Josie茫茫然問道。

神婆焦急下摸不清她問題的用意,敷衍說:「當然啦!」

心念轉動間,Josie把紙碎和照片緊緊握在手中,搖搖頭,把錢塞進神婆的手中便動身離去。

神婆嘆了口氣,自言自語:「後生女,感情事總係放唔低…」


穿過人群後,Josie走到銅鑼灣海旁。她把紙碎和照片灑進海裡。

自分手之後,她老想著不值得為他落淚,原來很久沒有為自己好好哭一場。

打小人不過是另類的心理治療。



祭白虎


《易經》繫辭有云:「小人不恥不仁,不畏不義,不見利不勸,不威不懲,小懲而大誡,此小人之福也。」


小菁屈膝坐在紅膠椅上,凝視著香燭前那頭白虎,獠牙銳利,栩栩如生。小菁心中祈求白虎口中的肥肉不足以果腹,起死回生,把她的小人吞噬殆盡。


神婆輕輕拍一拍小菁的膝頭。小菁回過神來,要把小人的姓名及生辰八字寫在小人紙上。

寫到生辰八字時,小菁怔了神,問道:「如果我唔寫西曆日期,會唔會無咁靈㗎?」

「唔寫生辰八字都得,心誠則靈…」

小菁聽罷便扳起面孔:「咁又唔好,我幾經辛苦先查到佢嘅生日日期同時間…」

神婆支吾了一會,又說:「咁你話我知小人出生日子嘅西曆日期,我幫你寫佢嘅八字啦…」

小菁露出滿意的笑容,把那人的出生日子告訴她。

神婆腦筋一動,把西曆日期轉換成生辰八字。

「丁巳年,年紀大你咁多…你唔係打你親人嗎?」

「係我上司!」小菁馬上搖頭,脫口而出。


小菁從事市場營銷業,麗嫻是她的上司。在小菁而言,麗嫻不但是個不折不扣完美主義者,更是個野心滿滿的隊主。為了顯示她的領導能力,麗嫻對下屬諸多要求,不斷催促生意額。你認為點解我哋要同呢間公司合作?點解你會信任呢間公司?上司總是有權力且沒有理據,卻時常要求沒有權力的下屬要有理據。要應付麗嫻的追問令小菁的工作百上加斤。最近,麗嫻成功跟某企業協商,為公司爭取了一項合作項目。她指派了小菁跟進並簽署有關合同。可是,不到三個月,該公司捲入債務危機。麗嫻把所有責任推到小菁身上,讓她背了黑鍋。


神婆受人錢財,替客代勞。不問事情始末,不問恩怨究竟,手執破鞋,使勁把無仇無怨的小人紙打至支離破碎,一消小菁心頭之憤。儀式順利完成。小菁豁然開朗,彷彿如釋重負。鵝頸橋底所發生的事最好留在鵝頸橋底。



當小菁正往時代廣場方向邁步時,身後忽然響起一把熟悉的聲音。


「小菁,咁啱呀,竟然喺度見到你…?」


小菁被嚇一跳,離魂乍合,回答道:「係喎,嫻姐,咁都會撞到你嘅…」


果然不是怨家不碰頭。


「你點解會喺度嘅?你嚟打小人啊?打同事?唔會係打我呀嘛?」麗嫻在她濃厚的粉底上掛上一副虛偽的微笑。


「傻啦,我只係路過,你咁好人,平日又比機會後輩學嘢。邊個打你小人,邊個有報應啦…咁你呢?又要打邊位小人呀?」


麗嫻也立即否認,說:「我都係路過,頭先喺對面見到咁多人,咪過嚟睇吓囉…」


寒暄過後,這場社交戲終於落幕。小菁跟麗嫻道別後,逕自遠去,到附近蹓躂。

待小菁的身影消失後,精明的麗嫻特意挑選一個位置較隱密的檔攤輪候。未幾,坐在紅膠椅上的神婆向她招手,笑逐顏開地問:「你想特定打一個小人,還是通殺?」


「特定一個人…」


「男還是女?」


「女…」


神婆照樣給她一張女小人紙。首次光顧的麗嫻顯得略為緊張,一邊接過神婆手上的小人紙,一邊四處張望,生怕被熟人發現。她在梳起古裝雙髻的女小人畫像旁邊寫下小菁的姓名和八字。這樣也不足為奇。誰說只有上司能成為下屬的小人。出任助理經理一職的麗嫻職位不算高。說得好聽,是中層管理人員。實際上是夾心階層。上有政策,下有對策。上級任性地下了決定,她便要帶領下屬一起完成。無奈的是自己的下屬又不是由自己聘請而來的。他人即地獄。在麗嫻眼中,小菁是她在職場攀升途上的絆腳石,小巧但足以帶來無數阻礙。


麗嫻也要求親自操刀,一鼓作氣,煞氣騰騰,把全年的怨氣發洩在小人紙上。隨著小人紙在香爐火中焚毀,麗嫻心頭一涼,得賞所願。除了基本酬金外,小菁還多給神婆一百塊錢。神婆立刻笑口盈盈,把一百好好收在腰包裡去,雙掌拾十,向麗嫻多說幾句好說話。麗嫻若無其事,別過頭去,揚手叫了一輛的士。麗嫻乘搭的士回家去。


載著麗嫻的的士駛到岔路口忽然失事剷上行人路。行人路上的小菁走避不及,活生生的被的士輾過,身首異處。的士失控撞上路壆。因為未及扣上安全帶,麗嫻乘著衝力整個人被扔出車外外。小菁和麗嫻雙雙伏在地上,當場斃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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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卓倫

90後社工。 著有短篇小說集《夜海》 作品散見於《香港文學》、《虛詞》、《城市文藝》、《皇冠雜誌》、《香港作家》、《字花》、《聲韻》和《大頭菜》 曾獲第四十五屆青年文學獎小小說公開組取得優異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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