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形.和你親】反叛

小說 | by  鳥人 | 2020-01-17

我脫掉柔軟的睡褲,一雙腳赤露在寒冷天氣中。母親常提我換衣服時要拉好窗簾、以防有人偷拍,但我房間望出去的風景只是山,不是大廈。我每次看出窗外,都見不到山裡有任何人的蹤跡,應該是因為上山的路都剛好不在這邊。


不管甚麼原因也好,反正我是頑皮、反叛、不聽母親的話,所以不拉窗簾。


我從衣櫃裡抽拉出一對黑色半透明絲襪,半蹲著將它套進腳掌,勉勉強強用指頭押住絲襪的左右將它拉扯上小腿,很累,長長的絲襪摺疊著,深色地皺在一起,真令人氣餒。我嘆口氣,再曲著身小心翼翼地把它拉高一點,一想到指甲可以刮花它就擔驚受怕。終於拉到膝蓋以上的位置,絲襪始終像不爭氣的孩子,如果你不拉它,它就不會上進,硬賴在原地不前。我用力氣將它一直向上拔,直至拔到我的肚臍下,它包圍著我的大腿。


我將柔軟的卡通睡衣換成白色裇衫,一陣寒意又吹進我心。我把西裙也套上,包裹我的屁股。記得那次,我想到巴士上層坐,提步跨樓梯時就是這條西裙險些把我卡死。


我走到鏡前,束起一條短馬尾,我刻意將它束低,因為覺得自己是個平實不華的人。我又將保濕用的甚麼水甚麼霜抹上臉,但不想用洗臉奶,太懶了。但它們四枝都是一套這樣買的,說是一個完整的保養療程。當那些甚麼水甚麼霜用到差不多用盡,我自然會擰開那瓶洗臉奶,倒走一部分。天啊,我比那些銷售的姐姐更深明它們是一整個保養療程的道理。直到產品用得七七八八,我就告訴媽,叫她再買一批新的,像個完美無瑕的自然循環。


我塗一層滋潤用的唇膏,呆待幾分鐘,再塗上鮮粉橙色唇膏,從上唇最左位置畫起,記得是媽媽教我要貼著嘴唇與皮肉的邊緣來畫。畫著畫著,忽然又想起小學時上視藝課,老師說人的上唇像一座山,像一個M字,像麥當勞。輕輕一抿,再畫下唇。我很喜歡這隻半透明的唇膏,因為它不明顯,所以就算邊界畫不好也不明顯,不會被人發現。


媽媽曾一臉嫌棄地說,這唇膏半透明不好,塗了像沒塗過一樣,我沒有回應,但其實我想的就是這樣。不是嗎?最自然的妝,就是塗了像沒塗過,美了一點像沒美過。我才不想一化妝就成了另一個人,一卸妝又成了另一個人。


我在鏡前,順帶把粉色手錶搭在白晢的手腕上,還可以窺見到下面的錶芯在小小的跳動。記得訂製時,老闆說如果要見到錶芯在跳,要另加收費。媽說這樣較美,便替我決定加錢。


我瞟一瞟它,但其實天下間所有手錶裡都有一個錶芯,而它在跳動不是甚麼秘密,為甚麼刻意加錢,為的是窺視到它在正常地、無聊地工作?想到這裡,我又苦笑一下。


皮製的錶帶已因為折疊多次而出現折痕,不過我沒對她說起,如果她知道錶帶有折痕,肯定又會一臉嫌棄地叫我不要再戴了,那一臉嫌棄,我有時有錯覺是她嫌棄我這個女兒。我將錶帶拉索至最緊的一個小洞,把金色的針穿進去扣上。我瘦,而且不想它鬆鬆的甩來掉去。我對自己很嚴格。


我不想釘耳洞,但媽媽說女人都是戴耳環才美。最後我作出一點妥協,買了一對耳夾,粉色櫻花垂吊下來,還有一顆很小的水晶。我將它夾在耳珠上,初時不適應,還有點疼疼的,耳珠都被夾到緋紅色。我之後走出廁所,被媽媽見到,她顯出有點滿意的表情,但還是說了一句:「你快啲釘耳窿啦!我有好多好靚嘅耳環要俾你,Westwood㗎!幾千蚊一對都有啊!」我只笑著點頭,不知怎樣回應,又折返進廁所裡照鏡。


我嘗試塗上粉底液,可我只覺得自己是將一堆水泥捻上臉上,怎樣攤平它都很不自然。是我的臉不想跟它結合,不是我不想。我恨自己的臉這麼任性,於是悲憤地拉出廁紙,用力抹掉那些肉色的水泥,卻只是在臉頰上髒開更大塊深色的粉底液;我又悲憤地扭開水龍頭,沾濕紙巾再抹,然後將這團紙巾狠狠丟進馬桶裡,冷眼盯著它在水裡覆亡。我決定不要化妝了,就這樣吧。有問題的。粉底液是最有問題的。對啊,我反叛、不聽母親的話,所以甚麼都不塗了。


我噴上香水。


我塗了西柚味潤手膏。


外面天氣很冷,我想穿大衣。


但女人就是不怕凍,女人就是自強,就是勇敢。我放棄了大衣,穿上單薄的西裝外套。那時挑西裝,我只天真地厭惡厚重的傳統式西裝,所以才挑了這件最輕、最薄的,現在卻有一點點後悔。


我連諮詢她都免了,反正早知道她會怎樣說。「女人唔會怕凍㗎」,我只管拿著她的話當教條好了,大概我不會想再聽多一次。但傻傻的我還懷著一點點希冀,走到客廳,刻意在她面前晃來晃去,果然,她只顧繼續在梳化上看電視,沒有說甚麼。真是死蠢,我早知道的,她他媽的怎會關心你夠唔夠衫、他媽的關心你凍唔凍。


我懷著失望走到鞋櫃前,我知道最後一個步驟,是高跟鞋。我看它緊窄不舒服,就看到一雙腫脹的傷透的腳、和被刮出血的腳跟。


我讀到有文章講,高跟鞋的起源是為了讓波斯騎兵在馬背上坐得更穩而設計的,我極為驚訝,像發現新大陸一樣高興,以為可以為自己平反一下。後來回想起來,那沒有甚麼好值得高興,因為就算我對媽媽說了,她也不會怎樣,何況,高跟鞋違反人體工學,她怎會不知道呢。我能想像到,就算我說了,她也只會淡淡地拋下一句「是嗎」,然後繼續看她的電視,看她的韓劇,她的oppa。我不明白,她都四十歲了,為甚麼仍有興趣看那些少男少女拍拖,卻無甚麼興趣聽女兒說高跟鞋的故事,或者明白女兒的心思。


但我知道她寂寞。


屏幕裡,韓國正在下雪,男女主角正在手牽手浪漫地溜冰;媽媽半攤在梳化上看得津津有味,而我只是氣餒地盯著手上的高跟鞋。唉,我明知道那是不舒服、明知道自己是不情願,但我沉默無言地托起它,將自己一雙腳塞進去。天哪,誰說我反叛不聽話呢?我明明是最依順的人。


一穿上去,便無法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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鳥人

渴望盤旋在維港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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