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黃衍仁:天氣冷了 世界尚在運行

專訪 | by  鳥人 | 2019-12-05

我來到火炭,經過城門河一條支流,陽光並不猛烈,偶有一兩陣涼風吹過,兩三隻麻雀在旁邊的石壆上抖抖翅膀歇息。天氣開始秋涼是個不爭的事實,以前六、七月時,人們光穿一件黑色T裇就出去,但現在不行了,因為夏天已走,抗爭氣氛變得更詭異。

黃衍仁他剛從他的工廈住所落樓,向我招招手,沒有說甚麼,我便跟他在火炭那些工廈之間穿梭。他個子很高,天氣很冷,他雙手也插在長衣口袋裡,最後鑽進了一間在地底的茶餐廳。

壓抑人民終引發社運

黃衍仁早在保衛皇后碼頭和反世貿的年代就已投入社運,07年喜帖街運動中,他的朋友在警署內被裸體搜身,當時的他已經明白了「這些事」,徹底不相信政權或警察了。年僅34歲的黃衍仁,就因為社運,很早已習慣顛沛、受過摧殘。是憤怒的,但如果再想清楚的話,他只是「確認了一個事實」。

講到近日反修例運動,「打爛死物好小事啦,真係好小事」。以前他搞社運,見到外國的示威燒車、爆玻璃,他也有幻想過會不會有一日在香港發生,但當它真的發生了,他又覺得沒甚麼太大感覺。他形容,香港社會現在的示威只是一種很正常的力學反應——如果你很用力地扔皮球,那它一定會彈得很高很高;如果你很用力打爆一塊玻璃,那些散片一定會飛散出來。

黃衍仁認為「私了」是一種被人逼出來的反應,以前有事就去找警察求救,但現在有事,又可以找誰保護自己?社會出現「私了」其實是一件很悲哀的事。他帶點情緒地說,那些持刀揮斬的人,根本無心講道理的,記得以前搞社運最多都是在街上被人指罵,現在卻危險多了。衍仁憂心地說:「人的身體其實很脆弱」。

當然,他說如果那個人只是來撕紙,然後示威者就斬了他的手,這是不對等的;但如果他持刀斬傷人,那就可以理解。

唾棄沉睡 人類應有自覺意識

前陣子,社會很流行一種叫「覺醒」的論調,於是黃衍仁創作了《裝睡的人》一曲,回憶人們總把這件事形容得太簡單:「只要我知道共產黨是個仆街,這就是覺醒了」,但他說不應該是這樣——人類的一生中只能不斷更加清醒,我們一定要保持對沉睡的厭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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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壞死物事小,衍仁反而擔心示威者的憤怒和委屈太大,最終這些仇恨情緒會巨大到反過來燃燒自己。他指,人們對情緒是會上癮的,之後我們的感官細胞就會被block住了,所以不要讓自己沉溺在這種情緒裡。黃衍仁沉著地說:「首先是需要一個意識、發現到自己的憤怒,之後站出來望下它、接受它,而不是讓這種情緒takeover自己」,過程類似修行。

他淡淡地笑說,每次他有朋友被捕時,他都只忙著找律師、幾時要上庭、擔心朋友情緒能不能承受等等,自己都無暇傷心或憤怒了。

被問及如何在「不要麻木」與「控制情緒」之間取平衡,黃衍仁卻低頭說:「噢,這是一個很大的問題,我也不知道。」他說,自己除了社運,也有很多其他人生上的學習,包括靈性上和身心上的,而這些學習往往與社運行動有衡突。

運動爆發時,他想起二戰時日本侵港,那時的人想必也一定很痛苦、很絕望,於是思考那些人到底是怎樣捱過。衍仁說,極權這回事在世界各地都很常見,香港社會一直起起跌跌,卻算不上經歷過些甚麼。今次運動,不過是我們終被歷史巨輪找上門:「輪到你喇!小朋友!」。也許始終與他多年參與社運的經驗有關吧,對他而言,好像一切痛苦難受都是可承受的。

他們作惡 因為他們不幸

社會人士因為政見不同,常有衡突,黃衍仁則說:「他們(藍絲及警察)是不幸的,因為他們相信他們只能這樣做。」其實在作為人類這一點上,我們也是一樣、沒分別,唯獨是因為成長、教育等等,塑成了今日的他們。「他們這些惡的問題,不是因為他們沒有我們幸福或者與經濟掛鉤,而是他們接觸不到某些思想、某些人,所以行這條路。」黃衍仁補充指,不過這不能為他們已作的選擇做推卸,因為他們也是有自由意志的人類。

一行憚師曾經有教導人怎樣向各種人表示敬意,當中包括祖先、父母、朋友、愛人,而最後一個是仇人。黃衍仁認為,要處理黑警問題,就是讓警察像一個普通人般接受審訊,他開槍殺人的,那就判他坐監。每個人都要為其所作的行為負上後果,但他不認同黑警要死全家,因為他始終覺得一個人死是沒甚麼大不了,反而可能益了黑警,免受塵世間的痛苦。

黃衍仁就今次運動,創作了《自己人!團結唔會被打沉!》一曲,原版來自拉丁美洲的抗爭歌〈El pueblo unido jamás será vencido!〉。強權的本質是反人類、反生命,但愛本身應該是屬於全人類的,所以黃衍仁今次創造時刻意不用「香港人」這個名詞。只要大家都是反強權,那麼就是「自己人」——當然也包括南亞裔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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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冷了 世界尚在運行


聊著聊著,茶餐廳的老闆走來說不好意思,他們要打烊了,我們於是結帳,走上樓梯鑽出街巷。茶餐廳門口對面就是一座工廠大廈的停車場,我說我做訪問要補張相片,他就指指那裡,說我們就去那裡拍吧。

我拍了幾張,都拍得很麻麻,他看了之後卻說:「唔係呀,幾好呀,影到我耳仔紅卜卜咁。呢張就無咁水平,不過斜咗都幾特別」我不太相信,他還拍拍我膊頭說:「得㗎啦,信我啦,我玩音樂之前係玩攝影㗎」。

在送我去巴士站的路途上,涼風吹著,我們的手都插在口袋裡,但心情輕快。他突然說自己已成功戒掉咖啡癮,連煙癮也是,只差電子煙沒戒。我回應道,飲咖啡的確很不健康呢,常常給籍口自己捱夜,他卻為咖啡因平反:「那不是飲咖啡本身不健康,是你自己的行為不健康。」我問他:「那你為甚麼要戒掉咖啡呢」,他說:「沒有的,都是鬥氣吧,不想自己被這樣東西控制住。」也許在忤逆極權之前,我們都必須學習忤逆安穩的日常。

他最後陪我在巴士站等車,班次來得特別稀疏,幾乎也沒有甚麼人在等車。今夕何夕,聊著聊著,我居然講到最近天氣開始轉冷了,外出時都要穿外套。黃衍仁點頭,說他挺喜歡這樣的變化的。我問:「是不是感到世界還在運行中?」他笑笑點頭:「是啊,而且那些轉變是我們無法阻止它發生的。」因為歷史的巨輪是不斷滾動、而世界會不斷運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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鳥人

渴望盤旋在維港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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