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遊行・倫敦】玻璃蛹裡飛出夜鶯

字遊行 | by  惟得 | 2019-11-15

轉瞬間,濟慈已經遠離人世二百多年,臨終的前兩年,濟慈在倫敦租住好友約翰布朗的一廳一房,層樓就像一個禮盒盛載靈感友誼愛情。今天這間白色的都鐸小屋已經改建為濟慈故居紀念館,我們在三層的樓房上落樓梯,依然感受到濟慈的氣息,主要因為白牆斷章取義記錄他的詩句,有什麼比詩人自己的文字更加準確地為他的生活寫下註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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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室的廚房是英國攝政時期的建築風格,大碗櫃封鎖著杯碟、壺罐和廚房用具,牆壁的電燈開關下卻泄露一首詩:


在你的日子裡有多少隻大小老鼠

被毀滅? --- 多少可口食物被盜?

…儘管多少女僕的拳頭

多少次把你擊傷

皮毛仍然那麼柔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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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貓頌,也透露幾分濟慈的頑皮相,寫詩之餘,他可能常來這裡偷吃他至愛的多汁似草莓的油桃和齒頰留香的燕麥餅。他卻並不是那麼饞嘴,就曾寫過:


給我

書本

水果

法國酒

好天氣


是他享受的人生。旁邊水與煤炭的存放室,同時儲藏布朗與女僕歡好的謠傳,流言可以像煤炭一般黑,濟慈的反應是:


我恐怕不久會多出一雙要穿襪的小腳


更多時候,他寧願思索詩與詩人的關係:


詩應該是偉大但不招搖

深入人的靈魂

的一件事


又說:


詩的美妙

是令每一件事

每一地方有趣


反省詩人的身份,他為自己做像:


從前有一個頑童

真是頑皮得可以

什麼也不做

只會塗抹詩篇


在英皇書院攻讀醫學,濟慈操手術刀的手同時寫詩,班妮太太的房間就留有他的詩句,關於閱讀:


面對一本書

就可以凝視世界


對詩更特別有感應,初聞荷馬,希臘文他看不懂,只聽說:


…有一個廣闊無垠的疆域

智慧的荷馬就在哪裡稱王


等到他拜讀賈普曼翻譯荷馬,一字一句可以細意推敲嘴嚼,


從未吸納的純淨安詳,

聽得查普曼意氣昂揚地說出來。


濟慈登時感覺自己


有如觀象家

發現新星座泳進他的知識海域

或者像健壯的科爾特斯,用鷹隼的眼目

凝視太平洋


拜倫寫詩,用的是他熟悉的語言,他立刻得到昭示:


拜倫!你的旋律這樣憂鬱甜美

心靈頓時顯得溫柔

彷彿柔和的憐憫,用她非比尋常的勁力

低撫哀傷的豎琴,而你剛好在場

捕捉音韻,讓它不致消逝


他又這樣衡量詩人的地位:


詩人是聖哲

談吐風趣

大眾醫師


濟慈並不甘心只扮演一個讀詩人,既然詩人身兼醫師一職,明知道醫生前途無量,也難以放棄詩的抱負,這幾句是他言志:


我們或者讀到美妙的事

卻未能深切體會

除非與作者同步並進


兩百多年後,魯迅棄醫習文,是否與濟慈同聲呼吸?涉足詩壇之後,他更是雄心勃勃:


只是時間問題

我相信死後會躋身英國詩人之列


短短二十五年生涯,他出版過三本詩集,一九一九年的六首頌詩最膾炙人口,就從他對事物的讚美,看他怎樣行雲流水。在<希臘古甕頌>,濟慈藉著觀察一個靜如處子的骨罈,誘發動如脫兔的想像,心儀的是一種靜止的美態。


人的激情遠在高處

再沒有悲傷焦慮的心

灼熱的頭腦、焦渴的舌頭


這一切超凡的情態令人感覺幸福,濟慈悟出


美是真理 --- 真理是美

塵世上這就是你所知道的

也是所有你該知道的


這就是藝術的價值吧?至於受苦的目的為何?<憂鬱頌>謳歌詩人獨有的多愁善感:


當憂鬱適時垂顧

從天降下像一朵哭泣的雲

滋潤垂頭喪氣的花朵

把青山藏進四月的濃霧裡


濟慈既然認為「美麗必死」,在喜悅的寺院裡,


憂鬱就有自己的聖壇

不易窺見,除非靈敏的舌頭

嘗過歡樂的葡萄


憂鬱居然是詩人的稟賦,受苦就是靈感的泉源。<夜鶯頌>的主角是一隻會唱歌的飛鳥,歸根究底歌頌的還是詩歌,多愁善感發作,詩人感覺到人世間的「疲倦、熱病和煩惱」,


在這裡,人端坐互相呻吟

痲痹抖落幾根傷感的白髮

青春逐漸蒼白、衰弱、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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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躲在枝葉間不知世事」的夜鶯,可以「展開詩歌的無形羽翼」,詩人徘徊於想像和行動間,一時分不出「是幻覺,還是睜著眼睛做夢?--- 音樂流逝: --- 我是睡是醒?」詩人探究想像的角色,在<仙靈頌>就更是明顯。自比為邱比特,詩人被仙靈的美貌迷惑,真是現實嗎?詩人自己也懷疑:


今天我確實在做夢

還是睜眼目睹拍翅的仙靈


讓美震懾,詩人起初不顧一切


讓我加入你的唱詩班,午夜時分

婉轉詠歎

你的音韻、豎琴、風管、幽香

從祝聖的香爐散播


卻又有所領悟:「這些日子…我目睹,我歌頌,全由眼睛激發。」仙靈其實是詩人的繆斯,詩人也就全心全意:


我要做你的祭司,在我心中

未經踐踏的地方為你建造廟堂


面對死亡,不如歡歌增長的生命,<秋頌>慶祝的就是一個成熟的季節,固然春天也有歌,但是,「它們在哪裡?」濟慈的提議是別去想,畢竟嚴冬之前也有秋歌,


當一團團浮雲把將逝的一天映照

用玫瑰紅輕觸收割後的平原

在河岸的黃華柳間

一群小蚊蟲合唱悲歌…


回頭朗讀<怠惰頌>,詩人就有點像在說反話了,通篇濟慈說自己享受慵懶,不堪愛情、雄心、詩歌到來騷擾,結尾甚至說:


去吧!精靈!自我的閒逸

上到雲端,永不回轉!


細心咀嚼他描寫詩歌的幾句,他又別有用心:


最後一位,我愈疼愛

她愈是受盡責備,這個難馴的悍女郎

我深知是死對頭,詩歌


既然入心入肺,就不輕易驅趕。藉著詩歌,濟慈不斷思索的課題包括藝術、想像、求取愛,往往要用苦痛甚至死亡換取,是否值得?

濟慈存心要當璀璨星辰,高高掛在文學殿堂,不食人間煙火。一九一八年春季,布朗寧一家遷到白屋的另一邊,與濟慈只是一板之隔,布朗寧家的女兒凡妮,開始與濟慈互通款曲,濟慈再不願意高高在上,


只願堅定不移

枕在愛人豐滿的酥胸上

永遠感覺它舒緩鼓脹


凡妮在濟慈眼中是「美麗、高貴、優雅、傻氣、時尚、古怪」的總和,給友人的信中就說:「…我真不知道怎樣向這麼美好的形體傳達愛意:我想選擇一些比明亮還要明亮的字句,比美好還要美好的言詞。但願我倆是蝴蝶,只活三個夏日---這樣的三天,樂趣勝過五十個平淡的年月。」在愛情、雄心和詩歌之間取捨,愛情忽佔上風。<給凡妮>的詩,濟慈更寫道:


別吝惜原子中的原子 ,不然我會死去

或是苟延殘喘,在你慘淡的狂歡間

在懶散的苦惱間忘記

生存的目的 —頭腦的味蕾

失去知覺,雄心迷失!


可是家貧加上重病,儘管兩人交換婚戒,白屋之戀終成抱憾。

濟慈的墓誌銘甚至沒有刻上他的名字,臨終前他拜託友人在碑上寫:「這裡躺著一個人,名字寫在水面。」白地藍色的笨拙字體,傳達詩人的憤憤不平,只表明他不懂世故。濟慈其實可以安息,多少年後,我們來到白屋外的花園,看到疏落的花葉間栽種著圓鼓鼓的草莓和聚合果,就想到<秋頌>的起句:「霧與果實熟透的季節。」紫紅色的三色堇和純白的鬱金香,似乎試圖重新營造<憂鬱頌>的陰霾氣氛。濟慈構思<夜鶯頌>時乘蔭的李樹,也已經繁殖到第五代。記取濟慈幾句:


不朽的鳥,你不是為死亡而出生

飢餓的世族不能把你踐踏

這晚我聆聽到的聲音 ,上古時代的

帝王與弄臣都有所聞


兩百多年前人們傳誦的濟慈詩句,今天我們不是繼續吟詠嗎?白屋的書房裡有一個陳列櫃,透明的心臟讓我們看到架上多本打開的書,像張開的翅膀,眨眼間書櫃真像一隻玻璃蛹,就看一隻隻成形的夜鶯幾時飛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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惟得

散文及小說作者,前<大拇指>書話版編輯,近作多發表於<字花/別字>,<蘋果日報>及多份文藝刊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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