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蠍座:像死亡那麼強大,像禁忌那麼吸引

其他 | by  陳芷盈 | 2019-11-07

那個古羅馬人不敢直呼的名字,長居於荒涼寂寞的地底王國——冥王黑帝斯(Hades),是天蠍座的守護神之一。Hades是Shades的變形詞,意即「暗處」;又被譯作Dis:Discharge, Dismiss, Distance,都是守護天蠍座的冥王星的關鍵詞,永遠與生命絕緣(Distance),承受著冥界的無盡幽黑(Shades),天蠍座觸及的就是我們所丟棄的(Discharge),最渴望的就是擺脫(Dismiss)。終日籠罩在死亡與陰影之中,天蠍座畢生的命題就是生存,他們是孤獨的冥神、趨近死亡的生者,卻偏偏支配著性,不但掌管人體的排洩與生殖器官,又被縱慾的火星與壓抑的冥王星守護。或許性慾就是對生的渴望、對死亡的反抗,天蠍座的作家與藝術家,冷漠卻親近,縱慾但壓抑,作品往往都在破壞中重塑,在黑暗處透光。



助生者解脫死亡:地上的冥神卡繆


「只有一個真正嚴肅的哲學問題,那就是自殺。」在《薛西弗斯神話》裡被說到爛的開場白,卻彷彿是卡繆對其星座守護神黑帝斯的挑釁。薛西弗斯本就是與黑帝斯作對、三番四次逃避死亡的人類,加上卡繆的詮釋,薛西弗斯更成了「抗命英雄」。在冥王星未被發現之前,天蠍座的守護星一直是火星,而冥王星有時被形容為「高八度」的火星,意思是:火星關注的是個人的生存議題,冥王星則關切生物集體的生存議題。因此,受冥王(冥王星)與戰神(火星)的雙重影響,生存之於天蠍座就是一場戰役,他們畢生的精力,都放在個人與集體的生存議題上。


於是,天蠍男卡繆把其他哲學問題通通掃到一邊,最迫切的問題,是應否活下去,以及如何活下去。如果《異鄉人》揭示的是人類無法自主,只能服從於虛偽的社會,那麼《薛西弗斯神話》說的便是如何重獲自主。離太陽系最遠的冥王星,認為文明的行為只不過是表面的虛飾,深埋底層的是生死輪迴,因此,卡繆認為對抗荒謬的方法不是自殺,而是三種可能:反抗、自由、熱情。說的就是,即使薛西弗斯需要無止境地推進壓垮生命的大石,但只要能擁抱它、面對這個現實,就能獲得「行動的自由」,因為意識並接受生命的荒謬後,我們能重新審視自己的人生,明白只有我們能為自己負責,一切外在價值都不能影響我們,也從此自主生命,擁抱荒謬、活於當下,才是對生命的「熱情」。


對卡繆的形象,常常是他身穿竪領大衣、嘴叼香煙,向世人投來驚鴻一瞥,似笑非笑、高深莫測,那不經意的眼神,實在型到殺死人。用眼神殺人的卡繆,帶著如斯隱秘的冥神作風,不但在文學作品中隱藏哲學思想,又在哲學論說中顯示文學形象,他是人間的冥神,以作品引渡生存於世的我們,既模糊哲學與文學的界線,也為生死開拓了全新的思辨。



羅蘭巴特:連作者都被他殺死了


天蠍座才子惺惺相惜,羅蘭巴特第一本論述《寫作的零度》,便引用了卡繆《異鄉人》的首句:「今天,媽媽過世了。」(Aujourd’hui, maman est morte)來解釋「乾淨」(innocent)的寫作概念。沒有文學修飾、沒有風格塑造,唯一的情緒,展現在選用媽媽(maman)這個字,而非向第三人說明時使用的mère(母親)一字;加上複合過去時的運用,卡繆的筆觸如同孩童半白話的寫作:中性、無痕的文字,就是羅蘭巴特理想中的「零度書寫」。繼承了冥王絕對、批判的性質,天蠍座擁有任何看法的理由,就是為了推翻別人,羅蘭巴特提出「零度書寫」,就是針對薩特的《甚麼是文學》而寫的,為的是反對存在主義宣揚的「主體自由創造一切」,而當時的羅蘭巴特,還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人物,可見天蠍之強大。


可想言之,擁有強大力量的天蠍,拒絕被任何人或情況操縱,羅蘭巴特的「零度書寫」要求文學與生活保持距離(Distance),同時要求作者把飽滿的感情降至冰點,就是要拒絕社會或任何主觀事物介入文學,讓文學失去其純粹。作者的不在場,便延伸到後來的「作者已死」:冥王的基調,便是向死而生,先破壞、後建設,羅蘭巴特的「作者已死」,正正終結了文學上的作者中心論,但卻開放了文本,賦予讀者閱讀及詮釋的權威,大幅增加了文本的互動性。


天蠍座充滿精力,又懷疑一切,所以他們凡事必須親自閱歷一番:羅蘭巴特於1977年創作的《戀人絮語》,便是一個「零度書寫」的實驗。有趣的是,他的寫作方法是冰冷的,主題卻是熱情的,既是一本冷靜客觀的「解構主義文本」,又是一本情深款款的「戀人情話字典」,巧妙地模仿了戀人的呢喃,表現出熱戀中的癡狂。想不到風度翩翩的學者羅蘭巴特,原來是個情話高手,天蠍座浪漫又獨具魅力,講課時肯定迷倒不少女學生。然而,與《戀人絮語》的寫作方式非常類似的《哀悼日記》,主題一轉,切換成喪母之痛,則讓人心情沉重,亂七八糟、片段式的悼詞,表現出羅蘭巴特的悲傷。提出「作者已死」的羅蘭巴特,竟在母親逝世後說:「在所有我寫的東西裡,都有媽媽。」如果水象的巨蟹是泛起漣漪的溪流、雙魚是浩瀚神秘的大海,那麼天蠍座就是秘密深沉的沼澤,情感壓抑而複雜。如果羅蘭巴特殺死了作者,那麼殺死羅蘭巴特的就是母親,晚年的羅蘭巴特,因著母親而變回那個脆弱的、總是豎起有毒尾巴的天蠍,也由此回歸死亡的思考。



全能天才與毀滅者:畢卡索與他的女人們


一生作品總計近37000件,囊括繪畫、雕塑、拼貼、陶瓷、舞台服裝甚至光影塗鴉,具有澎湃創作力的畢卡索是天蠍座力量的表現,因為天蠍座標誌上那個壓縮而外彎的箭頭,就如一個受壓的彈簧,代表著力量之極致。畢卡索跟享齡86歲,同是天蠍座的莫奈一樣,臨終仍在作畫,最終以91歲高齡逝世。


要成為一個全能天才,條件有二:一. 極具破壞力與創造力,二. 成為天蠍座。畢卡索憑一雙電眼與才華,一生寵愛與毀掉的女人無數,最著名的八位繆斯中,一人早逝,兩人精神崩潰,兩人自殺。天蠍座的力量源自於心理和情緒,對愛情與創作的激情就是畢卡索的燃料:情人艾娃激發了畢卡索探索「綜合立體主義」,艾娃病逝後,畢卡索與芭蕾舞女演員歐嘉結婚,受高貴的歐嘉啟發,畢加索探索了「新古典主義」。與此同時,畢卡索17歲的地下情人瑪麗,讓他進入「超現實主義時期」,畫作《夢》以渾圓的裸體與線條捕捉了情人的身體,瑪麗的上半臉,據說是畢卡索的陽具,不難想象,性慾旺盛的天蠍座畢卡索,愛的就是17歲少女的肉體與生命力。1936年西班牙內戰爆發,畢加索移情別戀攝影師兼畫家多拉,在他筆下,多拉是個畸形絕望的《哭泣的女人》,據說那段時期,畢卡索經常對多拉進行家暴。而畢卡索最後一位妻子賈桂琳,則常被畢卡索捕捉其側臉,一尊描繪賈桂琳生氣蹲坐的土著民族雕像,就如畢卡索般讓人又愛又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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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卡索的《夢》與《哭泣的女人》


賈桂琳的土著民族雕像


畢卡索迷戀土著民族的雕像及面具,或與冥王星有關。據統計,從事考古或具蒐集化石癖好的人,多半受冥王星影響。畢卡索結合原始藝術雕刻的簡潔線條,以及立體派分析解構的切面組合,女人的神態,都被他活靈活現地刻劃出來。原始藝術與立體主義的結合如此天衣無縫,或因兩者同樣追求丟棄(Discharge)和擺脫(Dismiss)。雕塑家羅丹(Rodin)也是個天蠍座,他曾說:「我選一塊大理石,然後切掉我不要的部分。」立體主義畫出物體的多個面向,其側臉與正臉並置的畫法、幾何色塊的拼組等,正是一個先分解、後丟棄,再重組的過程;結合原始藝術的簡潔線條,於是畢卡索的作品,往往能精準展現出人類的情緒特質。


在性與情愛裡,火星代表追求、征服與侵入,畢卡索以其守護星的力量,用畫作征服一個又一個的女人。他把藝術和女人搗得粉碎,又在畫布上把她們整合,畢卡索曾說:「至於我,一幅作品如同一個減法的得數。我完成一幅畫,接著就把它毀壞掉。」破壞與創造,死亡與性愛,或許就是全能天才畢卡索的一生。



終極黑化天蠍:培根的噩夢


1927年,18歲的培根在羅森柏格美術館觀賞畢卡索的畫作後頓悟:「好吧,或許我也可以畫畫。」


被戴卓爾夫人以「那個畫可怕圖畫的人」稱呼,有「靈魂黑暗面的怪物」之稱的培根,可算是天蠍座的「終極黑化版」。培根的繪畫生涯始於二戰後,他筆下痙攣扭曲的怪物,亦彷彿為戰爭的殘暴與野蠻找到了真正的形態。


1945年,他在藝廊首次展出的《以受難為題的三張形體習作》讓他一舉成名。這幅三聯畫以詭異的橙色作背景,半人半獸的畸形怪物恐怖詭譎,讓不少觀眾大受衝擊。一年後,培根的《繪畫,1946》,畫出了只有尖利牙齒、沒有臉孔的巨頭獨裁者,站在屠宰場之中的巨獸,背後是一個由分成兩半的牛屍體形成的大十字架,畫面恐怖幽深,象徵的是宗教的隕落,人類再無救贖。順帶一提,這幅畫運用的,就是具強烈品味的天蠍座最喜愛的黑色與深紅色,即凝固之血的顏色。


《以受難為題的三張形體習作》


《繪畫,1946》


1947年,培根展覽了其《教皇英諾森十世肖像》的再創作,事實上,在1950-1956年間,培根彷如著了魔地不停改進教皇的形象,當中51幅習作中,有14幅都可以看到教宗張大咆哮的嘴、以及頭部快速晃動、鬼魅般的光影。看培根的畫,就是看天蠍座如何支配其強大的暗黑力量,當力量相沖拉扯,人頭亦不停自我拉扯,似要脫離其軀體與畫布。然而,如培根所言:「最困難與最令人激動的,就是要觸動到真實的核心。」即使繪畫過程困難及痛苦,強大的天蠍座總能克服,加上喜歡探秘的特性,更會對事物窮追猛打,非到核心,不會甘心。不停地畫出連續的畫作,目的就是觸碰真實、挖出集體意識的陰暗面——當緩慢地外轉的冥王星推進時,揭露出的往往是一整個時代壓抑下來的心理問題。所謂排除(Discharge),其實也是淨化,把有毒的東西暴露、繪畫出來,讓陰暗曝光,才能如驅魔一樣把他們驅逐出去。


左為《教皇英諾森十世肖像》原畫,右為培根的再畫


培根《教皇英諾森十世肖像》的習作


最後,冥王星還有一個關鍵字:禁忌。小時候的培根體弱、害羞,喜穿女裝,這讓他的父親相當討厭,常常讓馬夫用馬鞭抽打他。培根18歲那年,便因被發現穿着母親的貼身衣物,在鏡子面前騷首弄姿而被逐出家門。被壓抑的慾望,只會更加反彈,肉體成為了培根主要的抒情元素。他的情人戴爾自殺後,固定水象星座的天蠍座陷入長期的傷痛,無法走出來,他畫出扭曲的、彷如融化的肉體,甚至到後來,他開始畫大量的自畫像,他說:「我身邊的人像蒼蠅般死去,而我已再沒人可畫。」


肉、鮮血、精液、排洩物、性器官,是培根畫作裡的常見物。壓抑愈大,欲望愈大,在培根的畫作裡,我們看到了冥王星與火星的拉扯,一幅幅禁忌之作,提煉出戰後的精神恐慌,恐懼與慾望是存在的本質,內省的天蠍座培根如水一般侵入我們的肌骨,直到2019年,他的作品依然反映時代,讓人不寒而慄。



( 註:感受性特強的天蠍座,藝術家名單多不勝數。名畫《戴珍珠耳環的少女》的畫家維梅爾(Johannes Vermeer)便是天蠍座。神秘美麗的藍色頭巾少女,不禁讓我想起了香港的兩位天蠍座雙生作家——韓麗珠與謝曉虹,有興趣的人,不妨看看她們的作品有沒有天蠍座的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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