撿拾城市碎片,書寫當下的我們——周丹楓《喧嘩的碎片》

專訪 | by  陳芷盈 | 2024-05-13

「後來我才知道,路上每一棵樹都被種在『盒子』裡,它們的根無法自然生長,無法抓實泥土。城市看似巨大,根,卻很淺。」


跟隨《喧嘩的碎片》走過這個城市,會抵達以上結語。周丹楓第一本書,由眾多記憶、臉孔、聲音的碎片組成:東頭邨的沼澤味、中環精英的嘴臉、流連便利店牙齒全被腐蝕的雙胞胎、出現在快餐店或街頭的象腿、只記得 @網名的網友、一個個發達的夢⋯⋯讀者輕易就能讀完這本書,因為這些無非是你轉角就能碰見的人、經歷的事。只是,他們卻斷裂成一截截片段,零零散散,熟悉而又陌生,你才發現,原來你不曾與這些人、這地方連結。


周丹楓相信,這正是在當代城市生活的感覺。「我們只是生活在表面,卻從未探入,或許一旦探入了就是深淵與創傷,所以我們一直浮在上方,維持安全卻虛假的生活。」



打破故事結構,重組喧嘩的碎片


在福克納的《喧嘩與騷動》、王德威的《眾聲喧嘩》裡,角色被各種聲音所困,無法逃離城市。在約翰.濟慈的《失樂園》裡,旁注這樣寫道:「我們的幻想竭盡全力也無法走得比這巨大的喧囂更遠。」被各種文學作品裡的「喧嘩」啟發,周丹楓取書名為《喧嘩的碎片》。他說,外在的喧嘩由工業革命的機械聲開始,發展至如今的車聲、電視聲、手機聲、地鐵廣播聲等等,未曾停止。「這些雜音緊緊包圍著我們的生活,它們不單是聲音,也是各種符號,如鋒利而傷人的碎片,遍佈我們身邊。」至於內在的喧嘩,則存在於個人或群體之中,周丹楓企圖捕捉的,就是他們碎裂的一刻。「我們經常說a man is broken,那可能是因為他身上的喧嘩破碎了,他本身堅持的信念、支撐他生活的東西破碎了,而我想探討人可如何重拾碎片,重組自己。」


這趟重組的過程,周丹楓十分歡迎讀者參與其中。此書的敘事並非線性,甚至說不上有一個故事,讀者只是在閱讀「我」的生活見聞、「我」如碎片四散閃現的思緒,一路讀著,會看到這頁發生的事會在某頁再次出現,可能前面是事情經過,後面才是反應或情緒;時而又會插入一句沒頭沒尾的話,如『:「你給不了我想要的。」』,或是一大段『「唔知啊」』的吶喊。周丹楓直言,這樣的設計是為了挑戰時間。「此書提供了一種自由閱讀的方式,無論是從頭讀到尾,還是隨機由一頁跳到另一頁亦可。福克納在《我彌留之際》裡,破格地把15個人物分拆到不同篇章書寫,我也想繼承這種反叛精神,以更激進的方法挑戰傳統敘事的框架,甚至藉由碎片,讓讀者脫離日常生活的枷鎖。」故這種閱讀形式不只是一種新奇的體驗,更誠如謝曉虹在序中所寫, 周丹楓不惜「把故事鐵餅擲成玻璃碎片」,正是希望反抗「支配著我們命運的恆定結構」。作者一再詢問,在生活的表層,在各種無法成形的破碎中,我們是否能重組自己?



現代社會的空白與虛無


周丹楓在碎片之間創造了空隙。此書其中一個「特色」,是段與段之間充斥大量空白處,有時一整頁只有一小段文字。周丹楓說,這好比是停頓的音符,是音樂中最重要的部分,是出於直覺的設計。後來他細想,「這些空隙或許是一個躲藏位置,讓『我』隱藏情緒、秘密、恐懼,也可代表白色恐怖。」說到這裡,他讓筆者眯起一隻眼,接續說,「空白同時也是一種虛無。我聽過一個說法,當人閉上一隻眼,然後試圖以這隻眼視物,就會看到若隱若現的影像。好比目擊某事發生,卻又並不確定,這就是所謂虛無,也是空白的意義。」


《喧嘩的碎片》捕捉了現代人的虛無感。書中「我」把自己視作一處禁區,無法紮根在任何關係,所謂朋友亦只是網友。周丹楓指出,這就是城市的生存方式。「當科技越來越發達,我們的生活就越與人產生隔絕,你會習慣不需要依靠其他人去生存,即使城市依然繁忙擠擁,但心的距離卻越來越遠,甚至連你自己的心也漸漸消失。」他續補充,網絡為他這代人帶來很大衝擊。「我這個年代出生的人是第一批網絡住民,中學時網路突然大爆發,從此改變了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同時,我們在網絡接收到各種訊息,看到許多不屬於自己的東西,會感到一種壓力,甚至會很想這個世界毀滅。」



如黃昏追趕黑夜,自由與愛總在另一端


自覺困於錯誤的時代「我」,無法向上流動,又無法打破固化的資本結構,自言是「被充滿希望與奇跡的現實拋棄的一代」。他渴求一場審判讓一切毀掉重來,但這是否代表人就能得到解放與自由?周丹楓想了片刻,然後拋出一個浪漫的比喻回應:「自由就像黃昏追趕黑夜。黃昏會一點點通往黑夜,但卻永遠無法變成黑夜,就像我們總是渴望通往自由,卻永遠無法得到它,你只能不斷不斷去追求。如書裡寫道:自由永遠是他者,意味著自由是一個被凝視的對象,它只是一個概念,一個感覺,用來與這個社會作永恆的對抗。」


只是,所謂「自由」因人而異,也不是人人都有改變的勇氣,書裡有關母親的片段很多,「我」常觀察到母親的「保守」及「潔癖」,形容她「無法想像當下世界的任何一點改變」。周丹楓解釋,「我」與母親的衝突正在於想像力的差異,「『我』進入社會後很快就步向幻滅,但母親仍停留在幻想中,相信會有改變的契機和希望。正是這種執迷,讓母親的腦袋逐漸固化得如同石頭一樣,無法真正想像真實社會的構造與運作,這可能是這個角色最悲劇之處。」


不只是母親,「我」對生活中遇見的人,總帶著抽離而銳利的觀察,書中不乏金句般的哲思,卻沒有過多的情緒。周丹楓笑言,「我比較喜歡理性克制的處理,通常太emo的句子我都會掉咗佢。」亦因此,當讀到書末如此直白地說,「但,我還是想要很多很多的愛」,讓筆者十分訝異。周丹楓坦言這段確實奇妙,如書中某些段落般突然湧現,彷彿必須要刻印在那頁。「而我覺得愛可能就像膠水,是唯一痴住返一個人的方法。」



不需要太認識我


鄧小樺在書序裡寫道,「沒有人認識周丹楓」。周丹楓是「橫空出世」的創作者,大學就讀化學和環境工程,直至幾年前,社會環境改變,他自覺內心千言萬語,碰巧朋友介紹他閱讀當代文學作品,才開始創作。「當時讀完奧康納的《A Good Man is Hard To Find》,突然有種強烈的創作衝動,就寫了第一篇短篇小說投稿《明報》,此後便一直寫下去。後來覺得短篇難以完整地展現一個人、一個時代或社會,就想到創作長篇。」周丹楓續分享,他十分喜歡Bon Iver的專輯《For Emma, Forever Ago》,「他曾是一個broken man,有日走到森林裡,然後由一個沒有任何藝術能力的人變成創作者,這與我的創作經歷也有類似的地方。」


書中「我」一直如旁觀者般在城市漫遊,問周丹楓是否也享受這種格格不入,他直言「天性是比較冷漠的人,很難真正投入一件事,年輕時較享受格格不入,但隨著年齡增長就不再刻意追求。」這天與周丹楓閒聊,得知他從事過各色各樣的工作,與文學創作甚至有種反差感,低調的他卻不願在訪問公開透露,甚至自言寫完《喧嘩的碎片》後,便自覺與書切斷了「䐭帶」,再也沒有關係。「某程度我覺得這本書不是我寫,而是自我完成的,所以不要談及太多作者背景了,其實任何一個人,你探究到底都會變得膚淺。」被拒絕的筆者,卻只覺周丹楓與書中的「我」漸漸重疊起來,彷彿在說:不需要太認識我,我只是喧嘩的城市裡散落的一塊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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