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詞.Be Water My Friend】水

散文 | by  陳諾諺 | 2019-09-03

Empty your mind, be formless, shapeless, like water. Put water into a cup. Becomes the cup. Put water into a teapot. Becomes the teapot. Water can flow or creep or drip or crash. Be water my friend.
——Bruce lee

生命是怎樣的一回事。光圈在透明晶體裡浸泡自身。細碎的。溫婉的。絲絮在幾近虛無的液輕柔掠過你的四肢。然後蜷伏,像個球體,混沌中載浮載沉。溫柔靜謐。貼近膜壁,你聽見黯紅的河流在竄動。那麼炙熱。忽然有一隻手在膜壁外畫圓,一圈又一圈,在肚皮上運轉。你開始意識到,膜壁就是水湄——兩顆生命交接之處,水面閃著一層淡光,你濾攝水面的空氣,游向那一片虛柔的光波。一個留長髮的女子輕撫你的肌膚,向你微笑,微暖的白光瀉在你身上——

——羊膜破裂,你開始像水一般流徙。你知道,水,從未離開過你。那麼,水對你來說,究竟是甚麼一回事,她問你。水是純樸的,水是清淡的,你毫不猶豫地回答。雨水淅淅瀝瀝地滴落在你記憶的波湖,打成一圈圈的漣漪——你束著孖辮,披上潔白的魚肚,乘著海風的節奏,走到爸爸的漁船上。母親早已坐在舢版上靜候女兒。漁船輕輕搖曳,海面產生小小的皺褶,好像小魚的紋理。爸爸沉默不語,默默地把地上的鹹魚放在網上風乾。雨水聚在漁舟的一角,形成一汪澄澈的湖水,在陽光下現出點點鱗光。有時候,一羣下棋的老伯會從亭中走出來,洋洋灑灑地脫掉上衣,一下子跳進海裡,然後探出頭來。下來吧,一點也不冷。於是,你也踏進風中,像個皮球般滾進海中,然後徐徐浮到水面。山上的萬天神佛也和你一同被海洋包圍,浪盪在溫柔的記憶。

一片濛瀧中,你看見一個與你年紀相若的女生靜坐在街道旁,高舉「時代革命,光復香港」的標語;老伯投她以一個不滿的目光,一些阿叔甚至伸手撩撥女生的裙子。女生默默點頭,眼角凝著一泡淚水。於是你又回答說,水也是溫柔的。在華富邨的日子,你經常看見一個老伯在夕陽的餘暉柔柔地拉二胡,韻律像海水般淺淺地潛入你的記憶裡。有一次你輕拍他的肩膀,又顯得十分不好意思。老伯徐徐地別過頭來,淺淺的微笑,溫婉的説,有什麼事。他雙眼裡是一片汪洋,你從水中看見,一團潔白的雪花,灑落在嬰孩的肌膚上。後來母親告訴你,這就是人本性善良——水信無分於東西。無分子上下乎?人性之善也,猶水之就下也。人無有不善,水無有不下。

水的純樸。水的溫柔。水的善良。有時候你會把這些詮釋為自身的魔咒,畢竟有些人總把你的善良敍說成一種飄浮或無思想的形態,而你極渴望這層本質會在某一天自動剝落。你閉目,掉進透明深邃的夢中。白色的身影逐漸魅現。水母隨浪的節奏擺盪傘下的鐘狀肌肉。一呼,一吸。向著光之所在浮升,不用思考,一如向善,你想。就像當一枝魚桿擲到水中,魚嘴便會妄撞,向銀鈎游戈。唼喋,唼喋。有時候你也很怪責自己,為什麼總是向善,不會轉移方向。漸漸,你也同把水的單純,演譯為無知,無思想。

後來,你知道,原來水也有強烈的形態。十二歲,你第一次經歷豪雨。客廳的天花有一個縫隙,那個晚上,雨水便猛從那處洩進家中。白牆紙遂變得融爛,一縷白煙般逸入水灕灕的世界。夢的流液蔓至整個客廳,拖鞋、椅子都浮至水面,彷彿魚缸裡的浮游物。房間也停電了。那時候,膽小的你卻不懼怕,只是驚覺,原來沉默深邃的水可以如此洶湧澎湃。你高興地奔跳起來,渴望化身金色身影,在突然的海裡暢遊。自由的狀態。但積水很快便流進溝渠裡。你揣想,山中的河流必定比這些水流得更急,碎屑在山澗裡撞擊,長成一道道流離的縫。有時候,你看見有些人生來比較強悍,甘願以澎湃的姿勢深入虎穴,甚至玉石俱焚,便開始自慚形穢。

但同時,你知道,水足以淹沒生命,甚或當人拿捏不好,水幾乎可以變成一頭噬不見齒的獸,潛伏在身體深處。十三歲,你和朋友到海灣嬉戲。他一個勁兒跳進海裡,划了幾腳便遇溺。你尖叫,父親來到沒有說話,急忙從水中撈起你的朋友,抱他到附近的岩石歇息。你不斷哭,同時看見他開始吐出一些白沫,和少量海水。那刻,你從水學會了死亡是怎樣的一回事。你從報張中讀到,南亞海嘯、智利海嘯、印度蘇拉威西海嘯⋯⋯你開始對水失信——你一向相信水的溫婉,為何它能覆沒這麼多人的生命?你看著對岸的海霍地撃起浚浚白勾,像要戳破你的肌膚。後來,你知道,水,更可在中東、雪洲等地成為政治籌碼。水能覆舟,再不是天方夜譚。你慢慢捲入成人的漩渦中。海水暗暗湧至你的身體裡,凝結成冰,在間隙中撞擊。你在呯呯澎澎的巨響中,如岩石壘壘般倒塌,碎裂⋯⋯

慢慢,水在你腦中的角落積成一潭死湖,如深綠的苔蕨。你從此一直害怕水的意象,因此將它從一切記憶與敍述中抽離。你不知道你應該繼續保持溫柔的姿態,還是像他們一樣,以自身的菱角戳破腐敗的政權?但你知道,你生來則沒有什麼菱角,或者,你根本難以凝固成冰。你努力在水的形態裡摸索,找尋水在各種文本中留下的駐腳,過程滿是恐懼與猶豫。你從水這個話題上推想,究竟人如何令多種形態與價值觀並置,而不會令一方被另一方擊潰?你想起一些破碎而恍惚的片段,在溫和與暴烈間的擺盪,又再次問,如何令水的各種特質共存?你沒想過答案如此簡單,也如此深奧——

——成為水,他們說。當城市傾側,逐漸沉沒在黑海裡。你看見無形之水,或多形之水。你曉得,水的各種形態未必能同時存活在一個人身上。於是,你堅守溫柔而單純的形態,像某些人一樣,在生死擺盪的人背後搬運清水。有些人化身為洶湧的海水,流進那些腐爛的建築物中,淹死無知的動物。光影沉降在密度有致的水中。究竟形態的多元化是如何做成的,你驚嘆,問道。成為水,成為無形之水,他們答道。天下莫柔弱於水,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失也,以其無以易之也。離形去知。無形。無形之形。不斷流動,接受多種形態,嘗試更新,變換形態,即使你未必能夠同時成為冰,水,和水蒸氣。你看見水底的白色沉澱物緩緩溶解,化開,混進玻璃與微弱的光線。

光線沉沒在廣袤的海體裡,迴環往復,在一瞬間消隕。如果水是一灘記憶,那它會否流進虛無而未可觸及的混沌中?光影掠奪以後,一切會否歸於記憶以前?夢的流液。微滅的光被急流沖刷。在橡膠彈飛過的一瞬,你像一面帆平躺在地上。昏厥的水波。時空錯致。你成了一葉小舟,割破水的表層,在流竄的馬路飄浮。雙眼疼痛。雨水落在肌膚,你忽然感覺——水是一個幽微透冷的記憶體,把整個時代,歷史,宇宙的碎片都收錄下來。在搖曳的惶恐中,緊閉的眼皮漸漸綻開——一個女子傾斜水瓶,鹽水嘩啦嘩啦地落在你的雙眼,另一隻手在你腳踝的傷口溫柔打圈。陽光微溫,你彷彿看到一個留長髮的女子輕撫你的肌膚,向你微笑;虛柔的水面生出一層透光的薄膜,彷彿,一顆,再現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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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諾諺

00後,熱愛文學,孤獨,與沉默。常遊走於現實與虛幻間的巷子。作品見於《虛詞》、《別字》及《微批》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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