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爭時代】就算世界標籤你是曱甴——專訪阮民安

專訪 | by  紅眼 | 2019-09-05

在漆黑的日子,你才會更加清楚,曾經被你看不起的曱甴,真身原是螢火蟲。

像阮民安(Tommy)這樣出色的男人,無論在任何地方,都好像漆黑中的螢火蟲一樣鮮明、出眾。當然,是說他的髮型。網民戲稱,Tommy的招牌MK髮型,十幾年來深入民心,就算戴口罩出街,都可以一眼被認到,「灰都不用篤」。認不出他,不要說自己是香港人。

「但我中意呀,我是真心中意,入行至今,我從來都是做自己,穿自己喜歡的衣服,唱自己的歌,髮型就⋯⋯」Tommy笑著回答:「其實有一段時間是變過的,轉回深色,所謂『正常』髮型,不過大家覺得無變過,那就無啦。」簽名式髮型未如大家想像中那麼堅持,但他形容,E-kids時代的自己,上過高峰,也跌得很傷,遇過很多失敗和低潮,但沒想過「洗底」,跟過去的自己劃清界線。「無喎,我想好誠實地做回我自己。」

這幾個月,Tommy身體力行投身社會運動,敢於發言,在演藝圈中旗幟明確,跟一眾表態愛國的「護旗手」恰成兩極。後者身體最誠實,咬著臍帶回娘家報到,Tommy卻由十幾年前的MK金毛仔,變成真正的香港仔。大家對他的目光不同了。當然,有人認為他是跳出來搶政治光環,說得更不客氣,是「反正佢都無大陸市場,無嘢可以輸」,但Tommy表明心跡,「這些不是計算出來的。雖然大家看我的目光不同了,但今日的Tommy,跟2002年出道的Tommy,還是同一個人。只不過在不同時空,大家對於我,接收到不同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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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民安(Chan To 攝)


我氣餒,但我硬淨

如今有香港市民對他另眼相看,甚至翹起姆指說一句「沒有國泰,還有民安」,但跟昨日那個憧憬「在台上發放光亮」的Tommy@E-kids,其實心態沒有變過。今日要為社會不公義發聲,凝聚力量對抗暴政,回想2002年剛剛出道,「我已經好想反抗娛樂圈的制度。」他說。Tommy坦言,E-kids當年紅歌不紅人,在樂壇發展極不順遂,導致失落大大小小的頒獎禮,好像未夠班的三腳貓MK組合。樂壇之中,金毛三子連一席之位都沒有,Tommy感慨,是否因為他們不懂「埋堆」,在公司文化、大台制度的嚴苛打壓之下,他們一直被排擠,長期是圈外狀態。

「但我們去到哪個商場,都逼爆淪陷。這不是孤芳自賞,做得好,努力過,不是就有回報嗎?原來沒有的,這個圈子一點都不公平。」而昨日的娛樂圈,正好對照了今日制度崩壞,不講道理的香港政府。「因為我曾經是這種制度下的犧牲者,我特別不想這些年輕人都是。」

無論任何崗位、任何原因,當你覺得無力孤單的時候,要記得阮民安的故事。要記得,我們曾賜他「樂壇小強」這名號,而他一揹,就是十幾年。他坦言,是孤軍作戰,而那份難受,是大家都不會理解的。「是氣餒,而且不是一刻,是長期的氣餒。其實2002年大家都不抗拒Tommy這個人,但去到2006年,大家突然抗拒了他,當然,我自己確是做過一些不好的事。自從2006年,發生澳門(賭錢)那件事之後,基本上我做任何事都被認為是錯。」

由會考低分,讀書不成,到撈極都唔紅,欠債纍纍,無錢無事業的失敗者,曾令他一度唏噓:「這十年間,其實我都不再覺得自己會有何作為了,娛樂圈抹走了我好久。」

「但我氣餒而已,不代表我不夠硬淨。」Tommy轉過頭,說得振振有詞:「硬淨的意思是,你說我是曱甴,我就是?我不認為我是。是長期氣餒,但我一直不覺得自己就是曱甴,我知道自己是什麼,你們不知,是不緊要的。有時別人甚至標籤你、針對你,惡意當然令人難受,但我學會無視。」是曾經灰心,想過退出樂壇,轉行做其他工作,不過,Tommy笑著憶述,一旦入過娛樂圈這個公眾舞台,好難劃一條線就完全離開。「我條眉又咁易認,係咪先?我試過見工呀,打算做馬會電話投注員,上班之前,先去上堂。第一堂而已,打開那道門,百幾二百人,全場同一秒鐘望住你,『嘩,是Tommy呀!』那個畫面震撼到今日都仍然記得。第二秒鐘我就走了。我認輸了,我承認這一下是不夠硬淨,哈哈。我不是真的踩不死的。」說得輕鬆好笑,但其實,出自這位三十九歲的大男人口中,眼神是悄悄閃過了幾分心酸。

「你當我真是放不低自己,都不只是面子,是一些無形的壓力。」走又不是,不走又不是,唯有硬著頭皮做下去。接下來的日子,Tommy繼續尋找發展機會,開公司,搞音樂,結果全部失敗,輸了一大筆錢。而這十年八載的坎坷失敗,都不需要說太多。惟他感觸,做不行的原因,未必是你做得好或不好,是因為大家都看死了他,「總之Tommy你這個人做什麼都不行」。突然想起他那首《踩唔死我》,聽來好俗好滑稽,其實是吶喊。再細聽一遍,是求援。

被人看死,孤軍作戰,無人撐,唯有自己替自己打氣。這份無力感,不少香港人在這幾個月終於感同身受。或者,不只樂壇欠他一個交代,嘲笑過他的我們,同樣虧欠了他整個十年的白眼。

今日社會撕裂,參與社運的年輕人被某些人標籤成曱甴,連作為人的身份都未詆毀:「曱甴這個名,十幾年不停被人這樣叫,我好難受。因為我被人嘲笑過,我不想年輕人被人這麼叫,要他們承受我當日的難受,受我這十幾年受過的屈辱,我希望我可以給他們一個精神力量。首先,你不要覺得自己是,Tommy都不覺得自己是,要找地方去反抗,證明我們不是。不要被這個Term打沉。」

Tommy一頓,嘗試勉勵當下的抗爭者:「信念要好強勁,這十幾年,我總覺得自己最終會做到一些事情,證明我不是曱甴。是好漫長的,一點也不容易。我這十幾年是跟自己打仗,跟社會打仗。今時今日,就是一班年輕人面對暴政打仗。」

「是難,但都要頂下去。」螢火蟲的光,不是光環,是微小的身軀裡面,良心未滅,尚有一團火。輕輕呷了一口凍檸茶,Tommy說:「我希望這個時勢陪到大家。頂下去,我覺得還有機會贏。」


別以為香港人不夠力

要知道,2002年的Tommy@Ekids,是MK金毛歌手組合的成員,三分之一,數到盡都只有三兩首合唱歌校界熱唱;2019年的阮民安,卻是兩個孩子的爸爸,是「原宿女神」的丈夫(你真的直接Google「原宿女神」就會找到)。默默地,早就不是一無所有,一事無成。

「大家以為我沒東西可以輸,不需要放棄,所以才會站出來,其實不是的。」Tommy坦言,與妻子一起發展其時裝品牌,苦心經營多時,今年正是投資起步的重要關頭。「剛好在這個月,我們就要開始拓展中國市場,本身在內地已經有大型時裝公司支持⋯⋯但現在,因為我發表的很多言論,令我和中國那邊保持距離。莫說我可不可以在中國做生意,我入不入到境都成問題。」

Tommy坦言自己不是有錢,又要養大兩個小孩子,早在69遊行之前,身邊的朋友已作規勸:「他們都知道我在傘運有所表態,便跟我說,『Tommy呀,我們的品牌九月就要推出了,千萬不要說太多。』」說著,Tommy轉頭便說:「但721元朗事件,對我來說是一個爆發點,你見到那些畫面,黑社會打人都會無事,為何香港會淪落至此?」

「有人問,我這樣行出來,不怕錯失其他市場?」八十後眼中的MK潮童,廉頗老矣,但還是有點傲骨:「其實香港人自己的空間和市場咪夠大囉,為何一定要靠中國呢?以前我們沒有中國,都可以好好呀,為何現在要為了中國放棄香港?我知道中國有錢,但中國今日就是要迫你做我們2002年出道時所面對的事情,即是你要表態、埋堆,你要愛國,最好就不要認自己是香港人。你做得出,錢都不一定讓你賺,但首先你要做。」

說到這一點,Tommy特別激動,形容自己不甘心,在香港地,做人有必要做得如此折墮和屈就嗎?「在很多公司眼中,大陸客隨隨便便就拿得出十萬八萬,但別忘記香港人那一萬幾千,加起來都是錢來的。別以為香港人就不夠力。」

以下這段粗口盡甩,原句抄錄:「以前中國出事,咪又係靠香港人籌錢救你,你有幾撚巴撚閉啫?」Tommy雖仍然笑笑口,但聽來份外有力。是E-kids當年被大台打壓,有志難伸的那種忿忿不平。「不是香港這個地方厲害,是香港人本身就好厲害⋯⋯我不覺得我們可以回到從前,也不需要。輸了,就真的什麼都沒有,因此,我們是不可以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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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民安(Chan To 攝)



光復E-kids,紅館見

香港未輸,E-kids和阮民安同樣未輸。今日,E-kids三子的合作關係跟從前早已不同,人大了,有團員跟Tommy一樣結了婚,生了孩子,有家庭負擔,或另有自己的事業。「工作的時候,仍然會走在一起,我們一定會繼續發表作品。」不過,很多事情,他想嘗試用自己的身份去做,譬如說,「我都想做一個完全屬於自己的音樂會。」

他形容,當然有好多藝人,例如何韻詩都做過獨立音樂會,但發生在阮民安身上,將會是一個里程碑:「用香港人的力量,成功開一個演唱會,又能養活到整個製作團隊,那就等於我們向那一群跪低了的藝人,集體搧一巴掌。連我都做到,就證明給那些放棄了香港那些藝人看,你們是白癡抵死的。」

「你們以前的形象不是一向Sell義氣、香港仔、香港妹嗎?你們選擇放棄香港,以為自己可以選擇,其實你們都是仆街,從來沒在這樣的時勢站出來。」藝人為政治立場表態只是冰山一角,整個香港,大是大非當前,身邊的人都可能不再是你的朋友,Tommy認為,道不同不相為謀,外面的人,合得來就傾幾句,合不來的,過客而已。「或者說,現在我的世界就只有我和我太太,以及兩個小朋友。」稍為一頓,便有感而發,相對於親人朋友,「有時候,陌生人給我的溫暖更大。」

「總之,你最在乎的人會支持你,那是最重要的,其他都無所謂。」這才發現,眼前這位外表扮相仍舊MK味濃厚的中年男子,十年歷練,比大家想像中來得堅強、豁達。

訪問過了幾天,就是831遊行。當日風雨欲來,眾人心情忐忑,Tommy即興在銅鑼灣鬧市搞了一場流動演唱會,在人群之中唱了幾首MK情歌。唱到一半,傳出金鐘政總已發射催淚彈,便即勸人群往中環方面聲援,或和平散去。招積過、輕浮過的Tommy仔,是真的大個仔了,辨黑白,分輕重,還提醒大家,今日不是出來聽Tommy音樂會,是凝聚社會力量,表達訴求。而他,只是面前這群人的其中一份子,漫漫長路,與信念同行。

幾個小時後,旺角淪陷。防暴警察闖入旺角、太子車站無差別攻擊市民,圍捕示威者。黎明前的黑暗,是最撚黑暗的。但願有天和平到來,不公義的制度悉數化灰,香港會光復,E-kids會光復。

如銅鑼灣人群的吶喊,只聽現場這幾首歌是不夠的,紅館見。

訪問當日,Tommy笑著感嘆,如果阮民安演唱會真的搞得成,「不知能否聚到一千人來聽呢?」已經證明了,在銅鑼灣預演Busking都不只一千人。世界要將你打垮,但別小看自己,也別小看香港人。心在香港,要人,這裡從來都不缺有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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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眼

小說家,影評人,文藝雜誌主編。曾獲香港中文文學創作獎冠軍、青年文學獎等。已出版長篇小說包括《毒氣團》《廢氣團》、《沼氣團》、《小霸王》、《赤神傳》及短篇小說集《壞掉的 愛情》、《極短篇:青春一晌》、《紙烏鴉》、《獅人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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