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政》:耶魯大學教授話be water同be friendly先有自由

書評 | by  沐羽 | 2019-08-22

「818後,不分和勇」這句話,是我們盼望已久的宣言。當社運曠日持久,兩個月來「不分化,不割蓆,不篤灰」的口號每日重覆,捉鬼行動卻在另一邊廂死而不僵,有一句溫暖又團結人心的宣言是我們在這場社運裡值得慶賀的事。一個口號,甚至一抹微笑,一次握手,一個問候都是在極權暴政下至關重要的個體行為,這是提摩希.史奈德(Timothy Snyder)在《暴政》(On Tyranny)一書提出的論點。另一個人的希望,可能就在你日常對他所釋出的善意之中;另一個人的絕望,可能就在善意的缺乏當中越積越厚無法收拾。

《暴政》一書於今年5月由台灣聯經出版社出版,比反送中行動早一個月,後來此書在網絡爆紅時,香港讀者也許在水深火熱的抗爭氛圍裡,抽不出時間去閱讀這部針對暴政的小書。這部書的繁中譯本裡有兩個推薦序,分別是〈一本實用的民主防衛教戰手冊〉與〈提供給民主社會抵抗暴政的指南〉,如今看來可堪玩味,激進一點甚至可以對它全盤否定:因為香港如今是否民主,是否仍要採取防衛姿態,甚至這指南還有否參考價值,都得重新思考。

政治走得永遠比理論快,七月讀完這部書,想了許久該不該寫。原本想將這篇文章命名為〈和理非教戰手冊〉,但不分和勇絕對是個更好策略。至於如何對抗暴政,這本書有兩點是值得我們香港人參考的。


在恐懼的當刻,必須冷靜

先簡單概括一下這本書的背景,作者史奈德是耶魯大學歷史系教授,由於擔憂特朗普當選後的未來會越來越糟糕,他發了一則 Facebook post,鼓勵廣大美國群眾如何守護民主,別讓納粹暴政重臨,每個個體都可以堅守崗位,盡自己最大力量。幾個月後,他將這篇帖文擴寫成一部書,就是《暴政》。書中主要以德國納粹比擬美國,因此引來不少批評聲浪,同時此書缺乏系統條理,論點與論點之間也像一則Facebook「冷氣軍師」的想到甚麼寫甚麼,還比較似本心靈雞湯般的勵志文集。

但是——最重要還是這個但是——這部書有它獨特的參考價值,就算把它放到世界另一端,香港與台灣,這也是一部「實用的民主防衛教戰手冊」。在面臨暴政這回事上,使用繁體中文字的地區顯然算是一個前線。這部書本的獨特之處是,它針對的是當今受過網絡加速洗禮後的世界。在這篇文章裡,我抽取書裡一些適用於我們的段落來作對話。

史奈德寫道,「現代暴政的本質就是恐懼管理(terror management)。發生恐怖攻擊時,請記住,威權政府會利用這些事件來鞏固其權力。利用突如其來的災難終結權力制衡,解散反對黨、終止言論自由、剝奪人民受公平審判的權利等等,都是希特勒式的老把戲。千萬不要上當。」當人民恐懼日常裡不知從何而來的暴力,當催淚彈無差別攻擊而人民開始自我審查噤聲,當醫療機構被恐怖分子滲透使得人心惶惶,香港的恐懼管理就這樣披露而出。

至於要如何面對無所不在的極權呢,史奈德寫「勇敢的意義,並非不會害怕或不會悲傷;而是在恐怖攻擊的當下,在看似最艱難的時間點,立刻辨認出恐懼管理的手段,拒絕被它操弄。」因為「獨裁暴政誕生於某些可以利用的緊急狀態」,反送中事件裡,我們如今可以做到辨認出恐懼管理,也可以用「劇本」一詞猜測到某些不合理或惹人生疑的部署。

但是,這段話更重要的辭彙,其實是「當下」,而今資訊交換速度可堪超越人類大腦的承受能力,社會運動更涉入資訊戰的範疇,洗版、假帳號、假消息可以在各社交平台出現。人最需要堅守的——尤其在看見一個有過千正評的帖文面前——要堅守的是獨立思考,要堅守那個「當刻」,停一停諗一諗,面前呈現的每一件事,是不是只是暴政底下的Terror Management,有個隱藏的悲劇劇本。


於集體抗爭時,堅持自己是個體

《暴政》一書非常鼓勵群眾上街爭取權益,因為它原本的書寫對象是特朗普當選後的美國人,如今以香港及台灣的目光看去,也許當選後的他也不盡然只帶來壞事。在書中,史奈德提供了幾行值得思考的短句,「我們必須能夠自己決定何時現身參與、何時隱匿自身,才是擁有自由」、「我們可以利用社群媒體組織抗議活動,但若沒有走上街頭,就不會產生任何真正效果」、「望進你我的眼,彼此閒話家常。這不只是禮貌,而是每位公民與負責任社會成員的分內事」。

這幾句話完全可以套用在香港框架裡理解,第一句就是「be water」精神,抗爭如水流動,敵進我退。倘若全城也是冷氣軍師與和理非,抗爭效果實在存疑;但反過來說每天勇武而忘卻be water,義士送頭,等待我們的就是更可怕的恐懼管理。面對恐懼管理時,史奈德叫我們無論線上線下要be friendly,如果你看見朋友、同事或熟人時就先調頭走或錯開視線,恐懼就會從此滋生,白色恐怖一發不可收拾。我們要用友情來突破恐懼,別像極權那邊三不五時就打家庭牌來情緒勒索。

從六月至今抗爭者共同進退,有張有弛,寫下了不同的抗爭成績,那都是《暴政》一書無法概括的內容,因為這次的抗爭模式,是專屬於香港人的歷史。不過,《暴政》還是有一條論述主線可以作為這篇文章最後的提點:那就是人要捍衛自己的個體性。人作為獨立個體,如何在對抗暴政的壓迫時,又抑或是加入某個群體裡(和或勇),也要記得不要把思考的權利交給別人,不要做神,那正是棄絕大台的精神。借用包曼《流動的現代性》裡的比喻,許多許多枝小柱子綁在一起,也不會組合成一根巨柱,它們只是一個暫時集合體而已,隨時解散重組。由於每個人維持流動,維持be water,維持獨立批判思考,才能使運動至今保持彈性。

人類對抗權力的鬥爭,就是記憶與遺忘的抗爭。昆德拉寫極權暴政時,早已提出過這樣一句宣言。而史奈德《暴政》的論述,就是在提醒我們,如同在連登破萬正評的那個討論串——答應我,此生別要遺忘我們現在所遭受的不義。面對暴政,我們作為個體,要在當刻認清恐懼管理,要在更遙遠的以後,渴望自由的心,始終如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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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羽

《虛詞》編輯。國立清華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就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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