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侏羅紀・伯裘書院】好老師,需要好校長

教育侏羅紀 | by  陳燕遐 | 2019-04-09

【 按:上星期五(4月4日),中文大學高級講師陳燕遐博士於個人Facebook 撰文,回憶昔日任教伯裘書院的往事情誼,並授權「虛詞」於【教育侏羅紀】轉載其修改後之版本。特此誌謝。文章標題由編輯另擬。】


大專畢業後,我在元朗著名的私校伯裘書院教書,一教就是五年。


  說伯裘「著名」,自然因為它是新界少數的私校之一,而且頗具規模,全盛時期分校多達五所,甚至擴展至九龍美孚新邨。在義務教育還只到初中的時代,它是中三評核試成績夠不上升高中又想(或家長想)繼續升學的同學僅有的出路,也是小學放牛班學生的「收容所」。因此這也是它出名的另一個原因:這些無法適應填鴨式教育的學生,來這裡還是要接受一式一樣的教學內容,與無法做太大改變的教學方法,於是各種各樣課室秩序問題、行為問題層出不窮出現,午飯時間主任還得在學校附近巡視,看有沒有學生從對面商場的波樓下來,有沒抽煙,有沒衣衫不整(當時男生一出校門就把白襯衫扯出褲腰,有些大膽的女生會褶裙頭,把裙子拉高幾吋)。都市傳說說伯裘學生裡有黑社會,還說某某老師是黑幫大佬。後者想來是可笑的傳言,不過因為老師有辦法鎮住這些學生,便有這想當然的大佬之說。現在想起來,那位老師能受學生敬重,是因為講道義,守信用,尊重學生。我有同班同學在另一所中學教書,曾經告訴我她的「義氣學生」有一次跟她說:「Miss,有誰欺負你儘管跟我說,我罩你!」我自己則沒遇過需要被罩的處境,倒是試過把滿身煙味的中二高大男生叫過來,問他口袋裡還剩幾根煙,借我也抽抽,害一直嚴肅否認的他差點忍不住笑場。我永遠記得這一張勉強忍笑的稚氣的臉,嘴唇因為煙抽太凶有點泛黃,唇上的汗毛上還掛著夏日午後冷氣也吹不散的,青春的汗水。


  學生有沒有混黑道我不確定,可是二三十年前社會畢竟比現在單純有希望,這些教育制度下的挫敗者,有些是考試一時失手被拒官津校門外,大部分都是因為得不到適當引導與幫助,用功無從。來到伯裘,在不算理想的學習環境下勉力讀書,只要老師稍稍關心,給與適當鼓勵,便由衷感激,屢敗屢試。能入大學的雖然絕無僅有(也還真有),但會考合格甚至某些科目成績優良的,也有好些。有些受家庭問題困擾無心向學,甚至自我放棄,只要你真心關懷,給他們一個著力點,他們還是可以站起來向前走。求學時期不過短短十幾年,人生那麼長,書讀不好實在沒什麼。這些學生出社會後努力工作,學得一技之長,累積經驗成為主管,甚至當上老闆,有時我需要搬家裝修,家裡漏水,或者借車結婚,都得靠他們,也常常收到悉心培育的盆栽,化痰止咳的秘製良藥,或者釀果醋梅酒的秘方。二三十年過去,我跟部分學生已經變成朋友,至今仍偶然吃飯聊天,我就教於他們的越來越多。


  我之所以在這裡一教五年,從沒想過轉換工作,其實不是因為我不屑官津校教席。我畢業時曾被津校校長擺了一道,我不知道我應該恨他還是感謝他,不過可以肯定,我今天走出這樣的人生,也算拜他所賜,不是因為他隨便不守信用,我今天不知道會在何處過著怎樣的生活。那年畢業,我像其他大專畢業生一樣早早就開始找工作,卻到處碰壁。我一心教書,六月去這津校面試,校長看了我會考的成績,當場就說請我,叫我安心等教署「解凍」(當年有中小學須優先聘請師範畢業生的條例)。我大安旨意不再找工作,把所有時間花在教會夏令營等活動上。一直等到八月底,學校書記看不過眼輾轉托人把消息告訴被蒙在鼓裡的我,校長早就另聘他人了。晴天霹靂,我只好匆匆收拾心情再看報紙招聘廣告。當時吃了悶虧也沒想到找校長對質,可見也是鵪鶉一名。信寄出沒幾天伯裘就叫我去面試,還要試教,三位副校長坐在狹小的教室聽我在升高幾吋的講台上教書,我記得當時我選了中三的地理課,教了五分鐘。相比之下,那津中面試真是兒戲得多。這樣說來我心底裡好像也真有幾分不屑。


  不過,我沒有再找「更好的工作」,除了上面跟學生漸漸建立了信任之外,另一個同樣重要的原因,是這裡的老師都充滿教學熱情。私校教師充滿教學熱情?這樣說大概沒人相信。可事實確是如此。這裡的老師除了有像我這樣被官津校拒諸門外的大專畢業生(原來我跟學生還蠻像的),還有外國大學畢業回來,因為種種原因不教官津校的老師。我任教的是伯裘最小的分校,校舍在內街的商住大廈二三樓,不過十來個班,老師二三十人,都在三樓的大教員室,平日課很多(一周五天二十幾節),沒多少人能閒閒待在教員室,但中午有些老師會一起吃飯,有段日子還包伙食。我是當年唯一的新人,很被照顧,跟著大伙吃飯,很快就熟悉了環境安頓下來。有些酷酷的男教師平常很少理你,但其實不理你就很好了。大家努力教書、出考卷、罰學生。所謂罰學生,不過就是下課後把聊天、睡覺、欠交家課的學生找來教員室,耳提面命一下,再找個地方罰站或者補做家課。因此我們對各班的「問題學生」都很熟悉,像慈母一樣的老師有時會抓起還沒發育長高的初中生的耳朵擰一下,唸幾句;酷酷的男教師經過被罰的自己班的學生,也會低聲問一句:「今日又衰咩?」我一直在想這裡為什麼沒有明爭暗鬥,沒有搏上位,沒有口是心非。私校可上的位不多是事實,可是我覺得校長主任對教育的信念與開放的治校態度才最關鍵。伯裘的校長一直都是譚萬鈞,但其實校長很少直接管分校事務,各校的日常運作都交給副校長及分校主任。我們的分校主任留學英國,三十出頭,處事非常平等開放,跟老師事事有商有量,只要對學生可能有點幫助的事,他都支持,所以我沒多久就搞校刊讓同學投稿學編務畫插圖,組織合唱團參加聯校音樂節,辦六四展覽,暑假帶學生到戶外寫作,摘龍眼,看日落。(後來學生告訴我,他們住元朗鄉村,天天看日頭西下,跟我去看日落,其實是暑假太無聊。)主任全開綠燈,還幫忙借場地,校務處沒有人抱怨你給她們增加工作量你無事生非,連留宿校工也不抱怨你深宵才離開要他特別給你開門鎖門。主任自己最熱心訓練運動員,我們有不少學生是田徑選手,在學界比賽拿過不少獎。學生在讀書考試上可能信心盡失,但在運動場上絕對英姿煥發。


  譚校長,那時候我光聽名字就覺得氣勢萬鈞,因為接觸的機會不多,並沒有很深印象,感覺我們分校就是躲進小樓成一統。後來我多負責了一些行政工作,每個月都會跟校長副校長與其他分校主任開會,那麼多巨頭坐一起,氣氛還挺嚴肅的,可是就算小薯頭,也有發言機會。我第一次長篇大論發言好像是在分校推動輔導工作之後不久,在會上報告推行情況。沒想到校長竟表達支持,還認為其他分校也可加強輔導工作,更多積極鼓勵,不必一味懲罰防範。我是離開伯裘很久以後才慢慢讀到譚校長和太太容麗珍的辦學故事,現在伯裘的永久校舍就在我家附近,校舍牆上大字寫著「人人可教」,我每天通勤經過都會看到,其實,當年他們就身體力行率領一眾同事在實踐這教育理念了。


  後來我因為自己停滯不前決定辭職讀書,副校長來挽留,升職加薪,勸我兼職讀書。當時副校長轉達了校長的一句話,我至今仍然記得:「校長說這些年來最遺憾的,就是沒有好好跟兩個人聊聊,一個是陳Sir,一個是你。」陳Sir是我們分校的主任。我覺得副校長沒必要代人說客套話,可見譚校長不獨視學生如子女,他對同事也是很關懷的。我們從來沒有校長或主任來觀課,也沒有查簿考勤,可同事有困難困擾,總會得到適時關注與幫助。同事能在自由、信任的環境下工作,雖然工作繁重,金錢上教學滿足上也沒有很大的回報,但仍然樂在其中。當年許多私校都關門了,伯裘不但生存下來,還發展成獨樹一幟的私校系統,我想校長的識見與堅毅的確是關鍵。


  最近不斷爆出校長欺壓老師的醜聞,校長儼如山寨王,堂堂立法大人言論冷血,眼中根本沒有人,何來教育何來法度?便益發想念老校長。最近聽說他身體染恙,卻仍堅持工作。衷心祝願校長藥到病除,繼續推動他的教育理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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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蘋人誌:「教育不是科科A,是學識抬高頭, 自信面對人生!」〉

https://hk.news.appledaily.com/…/daily/a…/20190318/20635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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