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身動物園】梭羅: 隱青鼻祖的不婚反抗

單身動物園 | by  ksiem-cheung | 2018-12-10


據說如今每個文青都有一本《瓦爾登湖》。
偏愛歸隱、嚮往獨居,現已成為一種文化現象(也是消費趨勢?)然而寫下這本巨著的梭羅,當年是形單影隻,拿一柄斧頭,就跑入了無人居住的瓦爾登湖邊山林裡,自此開始長達兩年的「野人生活」。一生不婚的他,幾乎把所有戀愛經驗都獻給了自然。


初戀捎來絕望,愛情無法根治


雖說後人常把自然視作盧梭的戀愛對象,但其實他還有一段刻骨銘心的初戀(對象當然是真.少女)。《瓦爾登湖》第一位中譯者徐遲轉述,這段戀愛萌發於1839年7月,當時梭羅才22歲。某日,一位17歲少女艾倫.西華爾(Ellen Sewall)來到康城,拜訪了梭羅一家。當日見面完畢,梭羅立刻就寫了一首情詩;而幾日後他還在日記中抒發道:「愛情是沒有法子治療的,惟有愛之彌甚之一法耳。」足可見用情之深。


不幸的是,梭羅的兄長也同時看上了這位少女,於是三人同行的狀況屢屢發生:「三人經常在一起散步,在河上劃船。登山觀看風景,進入森林探險,他們還在樹上刻下了他們的姓氏的首字。談話是幾乎沒完沒了的……」不久後兄長向艾倫求婚,卻被殘忍拒絕;而後梭羅寫了一封澎湃情書,也只收到一封冷淡的回信。不久後,艾倫他嫁,兩兄弟都陷入情緒谷底。而令梭羅更絕望的,是不久後兄長突然因敗血病而溘然長逝,他也因此差點患上「牙關緊閉症」,一度身心潰塌。


「也許在最強烈的愛中仍存有一種本能,它防止了全然放棄或全盤投入,使最熱情的戀人也稍有保留———那個本能就『期望改變』。因為即使最熱情的戀人,也不會傻到去追尋永遠不變的愛。」經歷了一段殘酷的糾纏,梭羅也在散文中對愛情進行更辯證的思考,「愛情的目標在我們面前擴展延伸到永恆,直到它包容了一切可愛的,而我們也變成了萬物所愛。」


神隱鼻祖的孤獨疑雲

1845年初夏,梭羅展開了可能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階段——隱居。「我到森林去,因為我希望過一種從容不迫的生活,只去面對生活的必要部份,看我是否可以學取它所教導的,而不致於在我死的時候發現自己並沒有真正活過。」

梭羅隱居,一方面因為生活上的遭遇,更重要的則是受到同代詩人愛默生(Ralph Waldo Emerson)的影響。1837年,愛默生發表有關超驗主義的重要演說,剛從哈佛畢業的梭羅深受感動,於是加入其中。超驗主義(American Transcendentalism)是美國的重要思潮之一,核心在於相信一種理想的精神實體,以人類的能動性去超越經驗科學。梭羅正是將思想系統付諸實踐,而隱居獨處,就是他選擇的方式:「我怎麼能在羅馬皇帝裝滿鏡子的居室裡獨處呢?我要找一個閣樓。一定不要去打攪那裡的蜘蛛,根本不用打掃地板,也不用歸置裡面的破爛東西。」他試圖從貧瘠的孤獨中發掘一種力量。

結束隱居生活七年後,《瓦爾登湖》才正式出版。書中記錄了季節交替中野居環境的改變,更多滲出的是關於孤獨與人類狀態的思考:「處於孤獨狀態是有點不愉快。但與此同時,我也意識到自己的情緒中有一種輕微的失常狀態,並似乎預見到自己會康復。」 自然景觀更替與心智變幻錯落生長,是令一代又一代讀者迷戀的因由。

然而梭羅隱居的真實性屢受質疑,也成為一幢文學公案。1996年程映紅發表了一篇〈瓦爾登湖的神話〉,引用梭羅的生平資料來說明,隱居的兩年間梭羅幾乎每日都會到康科德鎮上轉悠,也常常回父母家並「滿載而歸」……作者試圖透過種種跡象宣稱——梭羅的隱居是一場騙局。不久後,學者何懷宏又撰文為梭羅說話:「他並不想完全從社會撤退,也不是要冒險或做苦行」,認為隱絕、苦行,多是讀者摻入的想象,如此定罪對梭羅而言並不公平。

確實,於梭羅而言,隱居並非是宗教層面的,它更是一場超驗主義的文學實驗,其產物(流傳下來的文學與思想文本)之價值,或許還遠遠超出實驗者的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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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ed Hosmer收藏的第一版《瓦爾登湖》


逃稅、不婚,消極反抗

雨傘運動中,不少香港人都參與了「公民抗命」的實踐,而梭羅正是早期的抗命實踐者之一。

在瓦爾登湖生活期間,他曾因反對黑奴制、拒交「人頭稅」而被捕入獄。雖然只坐了一天監獄,次日就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迫保釋出獄,但這次的經歷更激發他對社會規則、人權與自由的思考。不久後,梭羅就發表了著名政論《公民不服从》,直接提出非暴力的抗爭形式,这也對日後甘地、馬丁路德金的抗争行动產生了莫大影響。

「我必須承認,若問我對於社會我有了什麼作為,對於人類我已致送了什麼佳音,我實在寒酸得很。無疑我的寒酸不是沒有原因的,我的無所建樹也並非沒有理由的。我就在想望著把我的生命的財富獻給人們,真正地給他們最珍貴的禮物。」梭羅在日記中自我陳述道。其實早在大學畢業初期,他就因為拒絕體罰學生而放棄老師職位,轉而到鉛筆工廠作一名工人,時時都在與不公義的規條鬥爭。「我要在貝殼中培養出珍珠來,為他們釀製生命之蜜。我要陽光轉射到公共福利上來……我含蘊著,並養育著珍珠,直到它的完美之時。」不在個人情感泥潭中掙扎,為的是將精力投射於更多人的福利上。


對於梭羅這一「好強」特性,亦師亦友的愛默生更清楚不過:「他雖然是隱士與禁慾主義者,他卻真正地喜歡同情,他熱心地稚氣地投身到他所喜愛的年輕人的集團中,他喜歡敍述他在田野間與河邊的經驗,那形形色色無數的故事,給他們作為消遣——也只有他能提供給他們這樣好的娛樂……」。初戀之後再沒拍拖的他,卻在同情、共感中找到與他者構建聯繫的方法,試圖拓寬「用情」的意義。


瓦爾登湖畔梭羅居住的小屋


中文世界裡,梭羅的頭號粉絲海子也曾在詩裡寫道:

梭羅這人有腦子
梭羅手頭沒有別的
抓住了一根棒木
那木棍揍了我
狠狠揍了我像春天揍了我


自然,友愛,博大的感情,讓獨身轉為面向眾生。在瓦爾登湖畔撿起的那支棒木,一次次打在可愛的人們頭上,叫醒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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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支箭 / 由狂想構成 / 落在我骨髓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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