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身動物園】呂碧城:生平可稱心的男人不多

單身動物園 | by  ksiem-cheung | 2018-09-09

龍榆生稱她為「近三百年來最後一位女詞人」,英斂之讚其「能闢新理想,思破舊錮蔽,欲拯二萬萬女同胞出之幽閉羈絆黑暗地獄」,如今人們卻只為她冠上「民國剩女」的名號。倘若對呂碧城的了解再多一點,恐怕要覺得羞愧不已——這位二十歲就籌設「北洋女子公學」,三十五歲開始遊歷歐美各國,四十餘歲皈依佛門、完成不少佛學著作的神奇女性,又怎可能是被「剩下」的呢?




還在恨嫁?請向無謂的婚姻說不


出生於詩書門第,家庭衣食無憂,前路本應順遂的呂碧城,命途卻有如黛玉般坎坷。十三歲時父親意外身亡,其遺產遭到族侄們瓜分,母女二人遭到虐待。年紀雖幼,呂碧城卻堅持出頭保護母親,四處寫信告援,其中包括時任江寧布政使、兩江總督的樊增祥,最後方得脫險。而碧城兒時定親的夫家聽聞此事深感不妥,認定她是個麻煩人物,也因此退了親。


有說退親一事刺激了呂碧城對封建社會中女性地位的反思,這點未有明證。但可以見到的是,日後呂碧城不乏追求者,其中包括袁世凱之子、李鴻章之子,駐日公使胡維德更曾有意迎娶,但都遭到她的婉拒。這或許也反映了她對婚姻看法的改變。


約莫二十三歲時,呂碧城認識了對其人生影響至深的嚴復。兩人亦師亦友,常有書信往來,大抵是「絳紗坐帳談明理」(黃遵憲)的關係。嚴復對呂碧城的性情十分讚許,但也暗含了不少擔憂:「碧城心高意傲,舉所見男女,無一當其意者。極喜學問,尤愛筆墨……身體亦弱,不任用功。吾常勸其不必用功,早覓佳對,渠意深不謂然,大有立志不嫁以終其身之意,其可歎也。」


起初,嚴復如老父般時時擔心碧城嫁不出,一直為她出謀劃策;到熟識後,兩人才就婚姻展開深談,書信中記載著呂碧城對時下追捧「自由婚姻」的不滿——在她看來,非媒妁之言而成就的婚姻,並不一定是自由婚姻,更多情況下只是「少年無學問,無知識之男女」之苟合,而「不出三年,情境畢見」時,即便是後悔也無法責怪父母錯命,只由得自己痛苦。


不是恐婚,也不是傲嬌,而是將婚姻看得更透徹。學養、認知是如此重要, 呂碧城不嫁之餘亦不斷寫文、辦學,或想讓更多人了解——什麼才是真正自由的婚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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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創中國女校 為秋瑾撿骨


如今 #metoo運動及討論在中國也燒得旺盛,追溯到民國時期,呂碧城竟就是「女權運動第一人」。自1903年進入《大公報》擔任編輯,碧城就藉助這一陣地,積極地為女權、倡導婦女解放發表大量文章、詩詞,也因此結識了不少志同道合者。次年又得相助,正式創辦了「北洋女子公學」,也是中國官立公立中最早的女子學校。


「此人年紀雖小,見解卻高,因而受謗不少,現在極有懷讒畏譏之心……即於女界,每初為好友,後為仇敵……其處世之苦如此。」嚴復為走在前端的呂碧城人際擔憂。儘管在運動中總有非議、爭執時,但呂碧城多以真心相待,她與秋瑾間的友誼即是明證。


呂碧城記憶中第一次與秋瑾見面,兩人同榻而睡:「主人款留之,與予同榻寢。次晨,予睡眼朦朧,睹之大驚,因先瞥見其官式之雙足,認為男子也。彼方就床頭庋小奩敷粉於鼻。」兩人從此成為好友,傾聊革命公義之事。秋瑾創辦《中國女報》時,就由呂碧城撰寫發刊詞。而直到1907年,秋瑾在紹興遇難,中國報館皆失聲、無人膽敢收尸時,唯有呂碧城派人為其撿骨、安葬,甚至不惜與長官袁世凱作對。此種情誼溢於言表。


中年後步入佛門,呂碧城卻仍活躍於社運,如大力提倡素食、「護生戒殺」,亦受邀參與國際動物保護會議,對諸此事件絲毫沒有倦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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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秋瑾 ,右:呂碧城)


寫阿爾卑斯山的東亞女詩人


呂碧城不嫁(再次申明,不是「被剩下」),或因在她心中,婚姻理應建立在智性結合,文學素養比財富重要一百倍:「生平可稱心的男人不多,梁啟超早有家室,汪精衛太年輕,汪榮寶人不錯,也已結婚,張謇曾給我介紹過諸宗元,但年屆不惑,鬚眉皆白,也太不般配。我的目的不在錢多少和門第如何,而在於文學上的地位,因此難得合適的伴侶,東不成,西不就,有失機緣。幸而手頭略有積蓄,不愁衣食,只有以文學自娛了。」


以文學自娛,並不是說說而已的。呂碧城很得意地自稱為「寫阿爾卑斯山的第一東亞女詩人」,可見她迫切渴望打開文學上的內心襟抱。比起自鎖於閨閣之中,她願以更高遠的景色作為觀照,因此從三十五歲遊學開始,就在歐美七國四處遊歷。阿爾卑斯山(時譯阿爾伯士山)之行後,她寫下數篇詩文,其中包括這首〈破陣樂〉:


渾沌乍啟,風雷暗坼,橫插天柱。

駭翠排空窺碧海,直與狂瀾爭怒。

……

一角孤分,花明玉井,冰蓮初吐。

延佇。拂蘚鐫岩,調宮按羽,問華夏,衡今古。


不少詩詞中,呂碧城都自比為玉井白蓮、仙葩、湘靈、仙胎奇骨等,強調山靈感遇,純粹而中性地體會大千世界,想望一種非世俗的新造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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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向內窺看,呂碧城的詩詞中還有不少色情經驗、女性對自己身體的覺察體驗。研究者吳盛青寫道:「呂碧城先驗地假定了愛的普遍性,用之聯結不同的文化地點,更多顧及性別的差異而不是文化的不同,女性感同身受的歷史,普遍意義上的情色慾望及其幻滅,比文化特色更有優先權。」遊歷羅馬後寫下的〈玲瓏四犯〉就有較明確的指向:


……

艷塵空指前遊地,黯銷凝、屧香黏蕊。

大秦西望蒼煙遠,誰解明珠佩。

重溯故國舊聞,記八駿、曾馳周轡。

惹賦情綿邈,春痕長暈,穆瑤池際。


在文學中,呂碧城的慾望、愛意飽含層次,與世上落魄的婚姻相比,如雲泥之別。再看看她最有名的一句詩:「不遇天人不目成」。或許天人,就是文學、遊歷、性別逾越,是可以無限追求的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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