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靈就是外在——台北書展董啟章講座「心身如何融合」

報導 | by  沐羽 | 2019-03-01

多年沒有出席台北書展的董啟章,今年終於帶同《愛妻》現身台北世貿,事緣此書榮獲2019台北國際書展大獎的小說首獎,同獲此獎的有張貴興《野豬渡河》及駱以軍《匡超人》。書展舉辦連串講座宣傳得獎書本,其中《愛妻》一書亦為重點推薦,於2月16日就由聯經出版總編輯胡金倫主持,董啟章主講《愛妻》。

抱病在身的董啟章氣色不算十分好,但講到興起時仍然忘形的提高聲調,為讀者說述文學、哲學乃至腦神經科學如何在《愛妻》裡共冶一爐。這次講座的名稱就是「心身如何融合:假如有一段可以運算的關係」,非常高深。獲書展首獎時,評審們對此書的評價是「反言情小說的言情小說」,將言情小說與純文學兩種文體高明地合一。而事實上,台灣讀者對於董啟章已不陌生,因為早在1994年開始,董啟章已不斷獲得台灣的各項文學大獎。


台灣因緣,令人感動的讀者

董啟章最先獲得的文學獎就是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在講座裡他說:「兩岸三地辦得最好的文學獎就在台灣,1994年我參加了聯文小說新人獎,短中篇都參加了」。但那時他不懂打字,投文學獎只能用手寫,那不但消耗大量時間,而且還要冒著被評審認出兩篇是同一人寫的風險而不能獲獎。那怎麼辦呢?那只能讓朋友幫忙抄其中一篇,幸好最好評審認不出來,都得獎了。那就是獲得中篇首獎的〈安卓珍妮〉與短篇推薦獎的〈少年神農〉。

「其實同一年還寄了一篇長篇去聯合報文學獎,進了最後四名,不過沒有得獎。」董啟章回憶往事時不禁失笑,「用手寫真的非常辛苦,十萬幾字抄了一整個月。我覺得這樣太浪費了,所以回去參考評委的評語來修改,然後下年又進入了頭四名。」這次依然沒有獲得首獎,但有評委記得他,也知道他下了很大的努力去改動,值得鼓勵。於是臨時發明了「特別獎」給他——這就是《雙身》。而這部作品就由聯經出版。

雖然董啟章是香港作家,也寫香港題材,但他自言一直以來重要的作品都在台灣出版。今年書展他說非常高興這麼多讀者來捧場,在講座中途時他問:有多少人已經讀完《愛妻》了?那將近有二十人舉手,甚至有居住在兩岸三地各處是特地跑來參加的聽眾,實在讓人驚喜。「台灣讀者就是我的讀者,在香港時我一直很擔心是不是真的有人會看?」而事實證明,台灣讀者一直都在。


角色對調,「恩愛夫妻不到頭」

說到《愛妻》時,董啟章提及最近上映的電影《The Wife》,中文譯名就是《愛.欺》,就是愛妻的諧音。電影講述一對夫妻的緊張關係,因為丈夫是一位男作家,剛獲得諾貝爾文學獎,但其實小說是太太寫的。董啟章認為《愛妻》也有這種欺騙成份,而且書中女主角也是寫作者,董說他用小說來欺騙讀者,到最後才揭開謎底。(《愛妻》書評可參見:董啟章《愛妻》專題小輯

在《愛妻》這書題裡可以分為「愛」與「妻」兩大部分,而「愛」又分為大愛與小愛。書裡寫及一個1920年代的法國耶穌會神父德日進,他同時也是個科學家。他在中國發展出一套理論,指出人類已慢慢邁進精神大融合的時代,人與人再沒分割,全部人連成一體。這在廣義上算是基督教概念,神在我中我在神中。在書裡董所問的問題就是:人與人的精神可否一體化?還是必須四分五裂?而且,愛在當中的作用又是甚麼?董援引古希臘哲學家恩培多克勒,指出萬物由「愛」(Love)與「衝突」(Strife)互相發生作用,而人與人的關係就如此變動不居。

而小愛就是指人與人之間的情感。董說《愛妻》使用了言情小說的格局,尤其是書名來自於鍾曉陽1980年代的中篇小說《愛妻》。鍾曉陽寫的是典型的言情小說,內容引用沈復《浮生六記》,董以中國古老的小說主題,將其解讀「恩愛夫妻不到頭」。他從鍾曉陽的小說中得到靈感,就寫一個夫妻關係的小說,而女主角則是與鍾風格相似的女作家,男主角就是大學教授,刻意與真實人生的妻子角色對調。

「事實上,這種角色對調並不是不可能的。我碩士畢業那陣子思考是要繼續唸博士,往學術方向發展,還是當一個作家呢?於是就投作品去參加聯合報文學獎。如果我輸了很可能就會去讀書,後來成為大學教授。而那時的妻子也想過當作家,那今次我就在小說裡實驗一下。」董啟章回憶道,又說《愛妻》寫好後有交給鍾曉陽看,她讀完後覺得很有趣,而且看出了一點:董啟章給小說裡的sentimental平反了,因為長久以來鍾曉陽都被批評過於濫情,但董在小說裡指出,這種濫情是刻意營造的藝術。


探尋精神與意識的迷陣

談到「妻」的部分時,董啟章的聲調忽然有種吐苦水的感覺,因為《愛妻》、《神》、《心》三部作品可以合稱為「精神史三部曲」,而且都用私小說的方法寫成,所依據的與作者真實經歷類似。而在作品裡,董都寫到家庭生活不太美滿的部分,這導致不少人前來問他們的婚姻是否出現問題,讓妻備受委屈。最令人啼笑皆非的是,在《心》一書裡有如同女鬼般飄忽的女主角Kokoro,加上董那時正值大病,導致他母親問:你家裡是不是有髒東西?董坦言,這三部曲都隱含著對於「恩愛夫妻不到頭」的恐懼,而書寫就如同排毒,只要把這些髒東西排出,相信就會康復了。

而事實上,在小說裡處理的是人類的身與心,正是「假如有一段可以運算的關係」,他指出人腦裡都是破碎的意識,只是有個敘述系統讓講出來的話看似是連貫的,但本質上都是碎片。而且這些多元聲音在成為言說時,都存在欺騙的成分,因為人會不自覺地把話講成對自己有利的,讓腦裡部分碎片不見天日。而在《愛妻》裡,他所探究的除了男主角的思想與語言,更多是意識不到的腦中碎片。

因此,董啟章揭示了「精神史三部曲」的核心,就是「意識的迷陣」。在小說故事中,內在與外在是浮動不定的,如《心》中的Kokoro無法確定是否真的存在,還是主角的幻想、《神》的後兩部分也不知真假、《愛妻》中亦有失憶的部分,又有時空錯置的結構,導致讀者難以把握當中人物的意識,彷彿闖入迷宮。

那就是「愛.欺」,董啟章說,過往他常被評為一個寫「外在」的作家,他寫社運,也寫歷史等等。但其實內在性與外在性是同一回事,人的內裡與外面都連在一起,這次的三部曲就告訴讀者們,心與身只不過是互為表裡。

在講座的最末,胡金倫指出在聯經出版社內部曾討論過,《愛妻》的愛,以諧音來讀更可以是哀,或是「AI」,甚至是「I」。這部小說所探索的世界是如此龐大精深,又舉重若輕地以言情與科幻小說的外皮包裹,相信為讀者設下巨大的迷題。然而,看著讀完且踴躍發問的讀者們,相信董啟章必然感到欣慰:愛與衝突、愛與妻、科幻與言情,已經把他的哲學思考,通過文本,傳達到讀者心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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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羽

《虛詞》編輯。國立清華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就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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