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住這時光,修復舊物舊情舊香港:訪林曉敏《香港遺美——香港老店紀錄》

專訪 | by  陳芷盈 | 2021-06-24

在土瓜灣的永香冰室裡,時光凝滯,隨著店內三葉吊扇的轉動慢了下來。坐在古樸的木卡座上,我和《香港遺美——香港老店紀錄》的作者林曉敏點了餐蛋麵和凍檸樂,老闆端來了懷舊的綠色碗筷,以及市面幾近絕跡的樽裝大可樂。店內喧鬧紛雜,雪花電視機播著賽馬直擊,收音機某個電台DJ在閒談,店主的母親端坐店舖正中,大聲播著舊時的經典流行曲。對於這些老一輩的生活日常,林曉敏說,「對很多年輕人而言卻很新鮮,他們從未見過香港這一面,懷舊反成嚐鮮。」


有別於嚐鮮與獵奇,林曉敏對舊有事物,有一種由衷的熱愛。為了讓更多人看見這些「遺落的美」,林曉敏自2020年始,以相片與文字拾遺,建立「香港遺美」臉書專頁,短短一年吸引了近六萬追蹤者;今年三月,更經「創意香港」主辦之「想創你未來——初創作家出版資助計劃」,出版攝影散文集《香港遺美——香港老店記錄》,橫跨衣食住行,採訪二十五間本土傳統老店,記下店中人情故事,也為每種傳統技藝作詳細的歷史查考,為香港的非物質文化遺產留下存證。


《香港遺美——香港老店記錄》的書籍設計,由「曦成製本」製作,封面設計成三層,分別為:林曉敏拍攝的各種舊時代花磚、一張滿是歲月痕跡的街巷照,以及以灰色花紋卡製成的「通花鐵閘」。



生於亂世,有種溫暖


懷緬過去常陶醉,林曉敏只是三十出頭,卻陶醉於滿載情懷記憶的舊物。畢業於中文系的她,現從事博物館工作,曾是廢墟攝影的發燒友,常流連於被時間遺棄的歷史場域,幻想內裡的前塵往事,如此的喜好與學養,活像個情深的老派人。過去兩年,社會動盪,我城失序壓抑,促使林曉敏決心創立「香港遺美」專頁,「在充滿批評聲音的社會及移民浪潮下,以溫暖的文字相片、人情故事,安撫人心,重拾人與人的連結。」


對舊物有一顆真心,林曉敏拍的照片自然也多一份真情。很多時候,老店對外人甚為防範,諸如謝絕拍攝,更鮮有店主願意出鏡。但是,在林曉敏的鏡頭下,總能捕捉店主們一張張笑容可掬、真誠開懷的臉,林曉敏解釋,「我很少會抱著做訪問的姿態冒昧打擾,而多以顧客的身分造訪數次,感受店內氣氛,慢慢與店主建立信任。」言談間,林曉敏不忘環顧永香冰室,並著我留意牆上那個永恆停留在下午三時三十分的維他奶電鐘,然後又儼如熟客一般,娓娓道出冰室的客流量與經營情況。她續說,「店主見我是行外人,又表現好奇,多會樂意跟我分享。」就如一直謝絕外人拍攝的永昌成疋頭店,在結業前破例讓她拍照整存;又如她造訪油麻地香料老店時,店主竟主動教她香料的傳統知識。或許就是一種謙卑與真誠,讓林曉敏可以獲得眾多店主的信任,從而捕捉到舊人舊物富有人情的一面,也是《香港遺美》一書療癒之處。



永香冰室內這個維他奶公司贈送的電鐘,不少收藏家曾問價,但店主都不捨割愛。


具八十五年歷史的永昌成疋頭店於去年結業,店主曾訂下不准外人拍攝的規矩,以免觸景傷情,卻因林曉敏多次熱情造訪之故而破例,店主更如數家珍向她展示店內的裁縫用具,圖中利剪為「單脾剪」。



訪老店,學做人,學與香港重修舊好


如今世代之間壁疊分明,但造訪老店叫林曉敏體會最深的,卻是年輕人與老一輩並不割裂,因為「上一輩人並非難以親近,若你願意進入他們的世界,他們都肯把過去的民間智慧分享傳承,兩代人互相體諒理解的方法、修補關係的橋樑仍在。」只是,當「橋樑」破毁不堪,城市破敗,有人選擇拋棄離開,林曉敏便想著要借鑑上一輩人的精神,學懂珍惜,學會修補。因為「東西舊了壞了也不能隨便扔去」,一如她在書中所寫道:「舊時人惜物,可以修復的都會修復,能夠惜物的人,也會惜人。感情就是不斷的重修舊好,一生的修修補補。」


不論是修補感情的裂縫,還是修補城市的破損,說到底都是一種修身做人的學問。從前的人都有著一種匠人精神,匠心獨運就在於專注,「老店的招牌做得特別精美,因為店主一生敬業守業,只做一件事,一塊牌匾就是一輩子。」又有些看似不合時宜的事物,但箇中的學問卻永不過時,如林曉敏在書中所寫的秤,她解釋道「從前的人相信公平與公道,不會短斤少兩,否則就會損福折壽,此理尤其值得時人學習。」


故「香港遺美」的「美」,林曉敏認為是形而上的東西,背後蘊含的是「值得宣揚的美好價值觀與生活態度」。中文系出身的她一直追隨的,也是這種「美」,「無論是讀文學,還是尋訪老店,都是為了學習一種修身待人之道。」


位於油麻地果欄旁的利和秤號,是香港碩果僅存的鐵秤舖,年近八旬的事頭婆何老太繼承父業,守著這間近九十年歷史的秤舖。


廢墟探索者「香港隅地」:探索/保育兩難全?


但,有感情就會一生一世嗎?


變幻原是永恆,在香港,一切總像留不住,代代相傳的美好終要失傳。林曉敏慨嘆,「不少上一代的店主只是出於孝心才繼承家業,如今卻捨不得子女重蹈覆轍,也不想『害人哋啲仔女』,因為就算有人願意學,但難敵行業式微的困境,充其量只可當作是興趣班教一門手藝而已。」林曉敏以做鳥籠一業為例,「如今香港養雀規條多多,那些帶鳥籠去餐廳以雀會友、或是端著鳥籠撚雀的西關大少,俱不復再。當這些傳統工藝不再是日常所需,便難敵時代淘汰。」誠然,大多非物質文化遺產的項目,若不朝著藝術方向轉型,便很難延續下去,故林曉敏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希望能在一切成為博物館的歷史展品前好好珍惜。從實效考量,也可讓發展商知道歷史建築不是負資產,而是有價值、有人珍惜的文化資產,至少讓他們覺得有利可圖,嘗試保育發展。」


理想歸理想,現實的困境是,保育與發展存在一種永恆的相悖性。林曉敏指不少老店都面臨著轉型與否的困難,「若他們變了,可能就不再是人們當初喜歡的那個模樣。現今有很多以復古作招徠的茶餐廳,但那種舊,又是否我們喜歡的面貌?」林曉敏逐指,所謂的「美」其實因人而異,「如我覺得土瓜灣的舊樓很美,但其中的居民或會因地方骯髒而受害,老人家在唐樓樓梯走動不便。又如面臨清拆的茶果嶺村,外人覺得村內的寮屋別有風貌,但村內人卻很期待重建,因他們多年來必須走到公共浴室才能洗澡。或如永香冰室,有人會覺得這裡沒有冷氣很熱,倒不如光顧連鎖店。就如錢鍾書在《圍城》裡所言:『城外的人想衝進去,城裡的人想逃出來。』」其實所謂的美,所謂的懷舊很好,只因距離而造就的假象,不身處其中,就無法明白內裡的困苦。


財記漆籠修理的陳樂才師傅,師承製鳥籠行內首屈一指的大師卓康,如今或是香港最後一位鳥籠製作師傅。



情迷香港,創造香港的黃金時代


但凡未得到,但凡是過去,總是最登對。自言遲了二十年出生的林曉敏,常幻想乘坐時光機器,回到六十年代,那一個社會氣氛向上、對未來充滿憧憬的香港。然而,近年的她卻有了新的反思,她引用電影《情迷午夜巴黎》指出,「每個人都覺得以前的時代才是黃金時代,但這是不對的。我們應該想的是,可否在當下創造一個黃金年代,讓將來的人覺得2020年的香港是最美好的。」說畢,她卻搖頭無奈一笑,自言自語道:這或許不可能吧。


但談到時代改變,她又斂去剛才的自我質疑,肯定我們身處在這個時代中的意義。「雖然時代很壞,我們要紀錄很多即將消失的東西,但科技的進步提供了很多新的可能。」就如她這次憑著「想創你未來——初創作家出版資助計劃」,獲得五十萬資助後,她設法善用這筆資助,除出版實體書籍以外,亦設有粵語及普通話的「有聲書」、老店攝影展覽,以及線上有聲導賞旅程,讓讀者可循著書本介紹的路線圖,真正走進社區,與老店連結。林曉敏逐說,「上一輩人一生只做一件事,但現今年輕人的不同在於,得以同時兼有多項技能,以資訊科技、多元媒介互為補足,為舊時代作全面的紀錄。」


大概在無望之地,我們仍有可做的事。林曉敏說,「或許我們也不必如此斷定時代的好與壞,正如某某官員所言,疫情是否到達高峰,要待高峰過後我們才會知道,雖是荒謬,卻又不無道理。又如最近古蹟辦公開的一份名單顯示香港有近8800座具歷史價值的建築物,在疫情之下,香港人更應把握機會,重新探索自己的地方。」


《香港遺美》一書除設有老店路線地圖,更設有有聲導賞,鼓勵讀者走進社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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