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著我城:戰後至二千年代的香港文學》自序

其他 | by  陳智德 | 2019-06-20

(編按:蒙作者答允,「虛詞」有幸轉載《根著我城:戰後至二千年代的香港文學》一書自序,讓讀者先睹為快。)


香港文學本土意識的發展,不是建立在對於「非本土」的否定之上,也不是簡單地由無到有的過程,實際上存在更多的矛盾、游離,正如本書在〈導論一:本土及其背面〉提出:「本土不等於與他者割離,亦不等於對自身的完全肯定」;〈導論二:流動與根著〉一再提出對「無根」的認清以及「根著」的無力,然而,「在種種負面因素以外,流動,某程度也作為根著不可能之時的出路,或流動本身也是根著所創造出的新可能:我們何妨自停留的一點上出發,承接香港文化既有的前衛、多元,自由往復,也許終可接近『根著』的真正可能」,本土與非本土共同構成香港文學本土意識的複雜性,結合流動與根著的辯證,作為本書回顧、論述戰後至二千年代香港文學的核心。


結構上,本書以時代為序,分列全書導論兩篇及正文五部即「四五十年代之交的文化轉折」、「五六十年代:懷鄉、離散與新語言」、「七十至二千年代(之一):「我城」的呈現與解體」、「七十至二千年代(之二):解殖與回歸」、「懷舊與遺忘」之二十四章,組成本書以文學史架構為綱的系統論述,分析對象從戰後初期黃雨、符公望的左翼詩歌、五十年代趙滋蕃、阮朗、徐訏等人的小說,一九六一年舒巷城的《太陽下山了》、一九六三年劉以鬯的《過去的日子》、一九七五年西西的《我城》,一九七七年也斯的《剪紙》,一九八四年李碧華的《胭脂扣》,一九八六年西西的《浮城誌異》,一九九五年馬國明的〈荃灣的童年〉,一九九八年鄧阿藍的《一首低沉的民歌》,下迄二○○五年潘國靈〈我城○五之版本○一〉和謝曉虹〈我城○五之版本○二〉,以及二○○七年董啟章《時間繁史.啞瓷之光》和陳冠中《事後:本土文化誌》等等不同年代作品,以本土與非本土、流動與根著的整體議題貫串,是我無間斷地從事香港文學研究二十年成果的階段性總匯。


本書二十四章連同兩篇導論共二十六篇論文,主要論及的作家包括望雲(張吻冰)、趙滋蕃、張一帆、阮朗、曹聚仁、徐訏、力匡、舒巷城、楊際光、馬朗、蔡炎培、劉以鬯、西西、梁秉鈞(也斯)、鄧阿藍、洛楓、董啟章、潘國靈、謝曉虹;也旁及符公望、黃雨、沙鷗、葉靈鳳、陳君葆、何達、唐君毅、林以亮、夏侯無忌(齊桓)、司馬長風、吳煦斌、松木(蔡振興)、戴天、馬覺、崑南、盧因、陳冠中、葉輝、游靜、馬國明、李碧華、辛其氏、郭麗容、鍾玲玲等等;探討議題除了兩篇導論貫徹的本土與非本土、流動與根著以外,尚包括左翼詩歌、反共小說、寫實主義文學、現代主義文學以及有關方言詩歌、自我改造、新民主主義文藝等概念。又,討論劉以鬯時,提出南來文人中年角度的本土,一種「錯體」的本土思考,如何蘊含對本土的批評和異議;討論西西時,提出從七十年代《我城》再切入到二千年代《白髮阿娥及其他》的閱讀角度,如何作為一種「本土的自創與解體」;討論梁秉鈞(也斯)時,提出《剪紙》如何作為對香港現實的另一種「翻譯」以「再現」七十年代的香港,而其「香港系列」詩作又如何作為一種「揭示幻象的本土詩學」,凡此皆本書試圖開拓的新議題。


研究個別作家和作品以外,本書亦有從報刊研究角度分析《華僑日報.學生週刊》、《七○年代雙週刊》、《星期日雜誌》、《博益月刊》、《詩雙月刊》、《越界》、《香港文學(雙月刊)》、《香港文學(月刊)》、《今天.香港文化專輯》、《今天.香港十年》等刊物的時代意義和文學史位置,提出從「民間載體」角度作出論述。最後在「懷舊與遺忘」之部,以「懷舊」串連一九五○年至二○○七年的相關作品,探討「懷舊」在不同時代的意義;復以「馬朗的失蹤與復出」作為由六十年代延伸至二千年代的文學史事件,結合與此相關的「梁秉鈞的『馬朗發現事件』」這另一文本,論及葉維廉、梁秉鈞等人的「反遺忘」論述,作為文學史論的另一種嘗試。


本書二十六篇論文當中,〈一段被遺忘的文藝青年「自我改造」史〉,[1] 二○一三年發表在《政大中文學報》,〈遺民空間與文化轉折:趙滋蕃《半下流社會》、張一帆《春到調景嶺》與阮朗《某公館散記》、曹聚仁《酒店》〉,[2] 二○一一年發表在《中國現代文學半年刊》,〈「回歸」的文化焦慮──一九九五年的《今天.香港文化專輯》與二○○七年的《今天.香港十年》〉,二○一六年發表在《政大中文學報》。〈新民主主義文藝與戰後香港的文化轉折:從小說《人海淚痕》到電影《危樓春曉》〉收錄於梁秉鈞等編的《香港文學與電影》(香港:香港公開大學出版社、香港大學出版社,二○一二),〈本土的自創與解體:從《我城》到《白髮阿娥及其他》〉收錄於王德威、陳平原、陳國球主編的《香港:都市想像與文化記憶》(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二○一五),〈冷戰局勢下的台、港現代詩:商禽、洛夫、瘂弦、白萩與戴天、馬覺、崑南、蔡炎培〉[3] 收錄於陳建忠編《跨國的殖民記憶與冷戰經驗:臺灣文學的比較文學研究》(新竹:清華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二○一一),〈錯體的本土思考──劉以鬯《過去的日子》、《對倒》與《島與半島》〉收錄於梁秉鈞等編《劉以鬯與香港現代主義》(香港:香港公開大學出版社,二○一○),〈覺醒的肇端:《七○年代雙週刊》初探〉收錄於侯萬雲編《1970s:不為懷舊的文化政治重訪》(香港:進一步,二○○九)。〈香港文學的懷舊史:一九五○-二○○七〉[4] 原於二○○七年一月香港中文大學中國語言及文學系舉辦的「歷史與記憶──中國現代文學國際研討會」上宣讀,連同〈失落的鳥語:徐訏來港初期小說〉、〈懷鄉與否定的依歸:徐訏和力匡的詩〉、〈「巷」與「城」的糾葛:論舒巷城及有關「香港的鄉土作家」之議〉[5] 、〈純境的追求:論楊際光〉、〈虛實的超越:再論鄧阿藍〉等文收錄於陳智德《解體我城:香港文學一九五○-二○○五》(香港,花千樹出版有限公司,二○○九),〈導論二:流動與根著〉則未曾發表。


以上各文經大幅增補修訂,成為本書系統論述一部份,例如〈遺民空間與文化轉折:趙滋蕃《半下流社會》、張一帆《春到調景嶺》與阮朗《某公館散記》、曹聚仁《酒店》〉原稿一萬二千字,增訂後二萬字,大幅增補了齊邦媛、王德威、梅家玲、陳建忠等學者有關「反共文學」的觀點,以及有關趙滋蕃《半下流社會》「半下流」一詞的淵源。〈「巷」與「城」的糾葛:論舒巷城及有關「香港的鄉土作家」之議〉原稿五千三百字,增訂後一萬字,大幅增補了有關「香港的鄉土作家」之議以及許翼心、艾曉明、陳建忠等學者的相關論述。〈香港文學的懷舊史:一九五○-二○○七〉原稿一萬三千字,增訂後二萬字,大幅增補了「『詩與情感』論戰:林以亮、夏侯無忌」一節及有關陳冠中《事後:本土文化誌》的論述。


此外,本書多篇論文初稿也在不同的研討會上,透過與不同學者的交流而衝擊出新觀點,其中印象最深刻且別具意義的,是二○一○年十一月參加台灣清華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主辦的「跨國的殖民記憶與冷戰經驗:台灣文學的比較文學研究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發表時的講評人李癸雲教授既是台灣現代詩專家,也是我九十年代初在台灣東海大學中國文學系修讀時高我兩屆的學姊,研討會上的講評意見我一一記下,成為修訂論文時的重要參考。


猶記二○一○年初,清大台文所的陳建忠教授邀我參加該次研討會,因應台港文學研究和教學理念的共識,促成往後連串學術交流,二○一一年三月二十四日,時任清華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所長的陳萬益教授,領陳建忠教授、李癸雲教授、王鈺婷教授、石婉舜教授等等多位到訪香港教育學院(該校於二○一六年六月後改稱「香港教育大學」)的中國文學文化研究中心以及中文學系,就台灣文學和香港文學研究及課程等議題進行了座談和交流討論,我當時覺得,一個台港文學研究共同體已隱然成形;我因與建忠兄彼此就台港文學的共同志業而惺惺相惜,二○一○年十一月的研討會後,再於二○一○年十二月在香港舉行的「香港:都市想像與文化記憶國際學術研討會」、二○一一年十月在首爾舉行的「第九屆東亞現代中文文學國際學術會議」,二○一二年五月在香港舉行的「香港文學在台灣」學術研討會,二○一三年五月在台南舉行的「媒介現代:冷戰中的台港文藝」學術工作坊上砥礪學術,數次討論中初步擬出了一些合作計劃,特別對趙滋蕃、舒巷城有更多深入探研,建忠兄二○一一年十月在首爾「第九屆東亞現代中文文學國際學術會議」上宣讀的〈冷戰迷霧中的鄉土:論舒巷城一九五○、六○年代的地誌書寫與本土意識〉,經修訂後發表於《政大中文學報》,我特別佩服他提出「舒巷城的本土意識是無政治性的政治」、「香港的鄉土文學傳統中,存在著一個非左翼、非右翼,同時又是殖民者缺席的鄉土空間」[6] 這深具啟發性的論點,據知他尚有一系列有關當代香港詩人研究的構思,但很遺憾他於二○一五年初罹患重病,至今未能重返研究崗位,如果可以,我真期待再與他砥礪學術,那不止是學術,是共同志業。


在學院各種莫名工作的糾葛縫隙中,我始終思念那純粹的文學志業,仍有許多有待完成的研究等待著,彷彿那是我未完成的自己。本書討論香港文學的本土意識和根著感時,一再提出當中的無力和不可能,有時,我覺得個人的文學志業也隱約近似。我不知是什麼力量驅使我寫成本書,彷彿那是屬於另一個時空的聲音。二○一六至一八這兩年間,我先後完成了《香港文學大系一九一九-一九四九.文學史料卷》、《香港當代作家作品選集.葉靈鳳卷》、《板蕩時代的抒情:抗戰時期的香港與文學》和《這時代的文學》四書,目下這本《根著我城:戰後至二千年代的香港文學》也行將完結,我想感謝那始終隱約連繫的台港文學研究共同體,感謝聯經的胡金倫兄幾年來的支持和忍受我一再延誤交稿。


最後回到有關本書編撰上的說明,本書是以兩篇導論加上二十四篇論文組成以文學史架構為綱的系統論述,編排上以所涉時代為次序,雖然包含從戰後至二千年代若干重大議題和主要作品討論,但並非作為文學史來撰寫,撰寫真正嚴格意義文學史的話,需補充更多不同層面史料和另一種角度方法,而實際上,本書是建築在文學史料分析加上文學作品評論的一種研究,有別於從理論切入的文學研究,簡單地說可以稱為一種文學史論,但又不全然,或可說是再加上文本分析部份,一種強調歷史脈絡的文學論述。我對未來學界如何閱讀本書稍具期望,即學界讀者既能閱讀以至活用從理論切入的文學研究,而對於建築在史料加上作品分析的文學史論、一種強調歷史脈絡的文學論述,又是否願意消化呢?我仍抱持最後的一點期盼。


二○一八年七月二十四日誌


[1] 原題〈左翼共名與青年文藝:一九四七-一九五一年的《華僑日報》「學生週刊」〉。

[2] 原題〈一九五○年代香港小說的遺民空間:趙滋蕃《半下流社會》、張一帆《春到調景嶺》與阮朗《某公館散記》、曹聚仁《酒店》〉。

[3] 原題〈冷戰局勢下的台、港現代詩運動:以商禽、洛夫、瘂弦、白萩與戴天、馬覺、崑南、蔡炎培為例〉。

[4] 原題〈香港文學的懷舊史:一九五○-二○○五〉。

[5] 原題〈「巷」與「城」的糾葛:論舒巷城〉。

[6]陳建忠,〈冷戰迷霧中的鄉土:論舒巷城一九五○、六○年代的地誌書寫與本土意識〉,《政大中文學報》第二十二期,二○一四年十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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