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文人的內心OS——葉靈鳳三冊《讀書隨筆》書介

書評 | by  李顥謙 | 2019-06-24

董啟章的《愛妻》提到「葉靈鳳機器」,而真實裡的葉靈鳳,其實就是一部超級「讀書機器」--無論《十日談》還是《紅樓夢》,《聖經》抑或《永樂大典》,這位任職《星島日報》的南來文人,竟能在抗戰流離期間,讀過這麼多重要繁雜的中外著述,寫出《文藝隨筆》、《北窗讀書錄》等著作。難怪他自己也忍不住形容自己,是「真正的愛書家和藏書家」。


由三聯書店出版,一書三冊的《讀書隨筆》(繁體版),每本各以黑、白、灰三素色為主色,封面硬木包裝,線條筆直,老派而不失格調。全書共收錄葉靈鳳的三百五十四篇書評雜記文章,涵蓋了他在上海與來港後的閱讀心得。隨筆第一冊輯錄了《讀書隨筆》、《文藝隨筆》、《北窗讀書錄》三本著作的作品;第二冊裡的文章均出自《霜紅室隨筆》;第三冊裡的文章則分別源自《晚清雜記》、《香港書錄》、《書魚閒話》三本著作,另有譯文附錄八篇。全書的編排方式,大抵沿用羅孚一九八八年的編訂版本。


羅孚編訂的「葉靈鳳香港史系列」--《香港的失落》、《香海浮沉錄》和《香島滄桑錄》,迄今仍是研究香港掌故、社會文化變遷的重要讀物;那麼保留了羅孚編輯特色,輯錄的繁體版《讀書隨筆》,又有甚麼值得我們細讀的地方?


抗戰時期的書畫達人


在成為「讀書機器」、文學史研究者之前,葉靈鳳差點成為畫家。讀絲韋(羅孚筆名)為《讀書隨筆》寫的〈前記〉,我們可以得知葉靈鳳從美術學校出身,三十年代後期已經封筆,不再畫畫。縱然作風低調,但羅孚還是努力地整理了不少他談畫的文章,突顯出他對畫藝的熱愛。


讀《讀書隨筆》,我們就能透過葉靈鳳,增進對中外畫藝的認知。在談到《紅樓夢》的人物圖時,他特別推崇清代畫家改七薌的《紅樓夢圖詠》,即使當時有了石刻重印本,他還是特別推崇木刻原版;對於文藝復興藝術史,他也有一定認識。費薩利的《畫家傳》說得頭頭是道,連不同譯本、注釋與考證的差別都十分了解。


葉靈鳳亦是有名的藏書家。在第一冊的一篇同名文章中,他提到一張由不太出名的畫家,麥賓爾畫的一張原版銅刻畫:〈書癡〉。畫中是一間四壁都能直達天花板書架的藏書室,一位白髮老人,脇下、兩腿都架著書,左手持著一本書在讀,右手還從架上抽出一本書來讀。天窗上的陽光,射在書上、老人的身上。葉靈鳳就是被這個靜謐的畫面吸引:覺得那老人是英雄,是博學的涉獵家,是佔有了世界、忘記一生哀苦的生命主人。


葉靈鳳愛書,也識書。《讀書隨筆》有不少關於版本學、書籍史的文章,都很值得一讀。在第三冊的〈中國雕板始源〉一文裡,他向讀者介紹了現存中國最早的雕板印刷實物:於唐懿宗咸通九年刊刻的《金剛經》;〈中西愛書趣味之異同〉一文中,他也詳細條理地歐洲活版印刷之父古騰堡排印《聖經》的過程,極具研究價值。


隱沒書海的內心世界


相對文人身分,葉靈鳳在政治上的立場姿態則引人起疑。他會為國民黨中宣傳部提供情報;於日佔政府任文化顧問,背上「漢奸」之名;甚至似是與共產黨有密切關係。在第二冊的〈沒有純文藝這東西〉一文中,他就展現出較具左翼色彩的文藝觀:「文藝就是文藝,根本沒甚麼純不純的。標榜純文藝,原是一種別有用心的說法,無非想誘人脫離現實的世界。沒有想到脫離現實的世界,人的本身就已經不存在,哪裡還有文藝?」


然而,《讀書隨筆》亦嘗試展現葉靈鳳內心,作為知識分子,希望與亂世漩渦保持距離的渴望。他希望以書「築起一道藩籬」、「守護著自己的一個小圈子」;在第二冊〈我的書齋生活〉一文中,葉靈鳳就展現一種不談政治、只專注於自己讀書喜好的生活想像:「我很想使我的書齋成為禁地,不讓別人走進來,我自己也不想走出去。」


《讀書隨筆》希望呈現的,不是看到一個備受爭議、政治屬性複雜的葉靈鳳;相反,而是希望藉其沉實平和的文字,讓讀者接觸一個有血肉、對藝術與閱讀具熱情、有內在掙扎的葉靈鳳。


讀隨筆,讀文人的愛恨


葉靈鳳的文章多走冷靜、平實的路線,談風說雅,細訴掌故,向來不太表露強烈的個人情感;而《讀書隨筆》卻藉他的書評雜記,低調展現文人的深情愛恨。當中包括他與戴望舒的交情、與魯迅的交惡因由。


同為南來文人,葉靈鳳與戴望舒份屬好友。在葉靈鳳接手《星島日報》的「星座」專欄之前,戴望舒正是「星座」一欄的主編;兩人也曾結伴到位於淺水灣的舊紅墳頭獻花。戴望舒死後,葉靈鳳一直也沒有回內地拜祭,這不是因為他冷漠無情,而是他把對戴望舒的思念重視,都放到戴望舒無法完成的《唐吉訶德》中譯本上。在第二冊〈《唐吉訶德》的全譯和望舒〉一文,他就語重心長地期盼,日後出版的《唐吉訶德》譯本,都能採納戴望舒校勘過的遺稿。


和很多同代文人一樣,葉靈鳳捱過魯迅的罵。根據宗蘭於書中所寫的〈序二:葉靈鳳的後半生〉所說,魯迅死後,葉靈鳳已經忘記雙方的恩怨,還到過魯迅墳前拜謝心意;但在第一冊的〈作家和友情〉中,又語帶嘲諷地,笑說魯迅的筆記,必定有很多辱罵朋友的說話。到底葉靈鳳是胸襟廣闊,還是仍對魯迅心懷怨恨,就要留給讀者翻開《讀書隨筆》解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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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多阻擋,太多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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