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城絮語》:開放和誠實兼具的評論態度最為可貴

影評 | by  劉建均 | 2020-08-06

一直不想寫《浮城絮語》(“Floating City”,2020)的評論文章,因為這是很困難的工作,一來六集風格各異,實驗味濃,不易評論,二來有我認識的人,我在東京影展觀摩團認識《流浮》導演鄧朝騰,《浮城之後》攝影指導黎葦林則是我的同學和合作伙伴,然而閱讀《〈浮城絮語〉的沉溺與虛妄》(陳力行)一文,我萌生回應的念頭,近來影評界和大眾出現對《幻愛》(“Beyond the Dream”,周冠威導演,2019)的罵戰,亦令我有感要回應。嚴格來說這篇不是影評,是影評的評論。


進入正題之前,先說對《浮城絮語》的看法,簡單來說,各集的優點和缺點都很明顯:


〈仲夏一個週末〉(魏沛賢導演)童趣地透過動畫展現主角的想像和虛幻感,香港地震帶魔幻感,結局也真的拍出了《老夫子》(王澤)〈耐人尋味〉系列的趣味,我未讀過《小冬校園》(董啟章),但影片勾起我對閱讀原著小說的興趣,就是劇本整體四平八穩之餘依賴旁白;


〈氹氹轉〉(杜震謙導演)是最出色的一集,我很喜歡主角用酒杯喝朱古力奶和坐在陽台閱讀的情節,倒帶地震、不露臉的成人角色(母親到後段才露臉,而且演員亦不同了)別出心裁,以巧妙的手法勾勒孩子的失落和早熟,不過從這個以文學為創作緣起的系列抽出其實不成問題,變相系列失效;


〈避雨〉(郭頌儀導演)改編也斯詩作,也許我被《他們在島嶼寫作2:東西》(“The Inspired Island II: Boundary”,黃勁輝導演,2016)影響,Francis Alÿs短片切合也斯涉獵不同媒材和界別的形象,影片同時呼應青文書屋事件,死在書堆本來就是既悲哀又浪漫的事,地震添了一分荒誕,女主角的死亡意味香港出版業的死亡,可是總感覺這是香港文學籠統的形象,缺乏也斯作品的清淡和自然,安排人物直接唸出原著詩作內容亦是略嫌笨拙,書屋在地震後沒有象徵畫面相當可惜,部分情節也頗尷尬;


〈流浮〉(鄧朝騰導演)有些微妙的空鏡和意象,音響設計算是豐富,如果把場景流浮山視作精神空間而非物理空間,「『流浮』女子跟童年的互動」這點是有趣的,我對中段和後段長鏡頭不是很有感覺,反而喜歡窄門外見草木的三分法(rule of thirds)空鏡,因為它接着教堂戲,除了氛圍之外一下子連結了影片所觸及的東西——出口、童年,有面空牆、有條樓梯,然後扣連地震一場,然而文本還是過於語焉不詳,例如幼年主角也在流浮山令時空混亂,光憑影像不易判斷主角跟老人在設定上的關係(中港忘年婚姻關係,雖然成功透過不同框的分鏡營造隔閡),有時試圖突破卻造成自相矛盾的悖論(酒店一場,導演採用黑白影像、4:3長寬比(aspect ratio),推翻這些元素等同過去的創作或觀影習慣,但男生的登場突如其來,我實在很難判斷場景時空和人物關係,還是要按傳統的敘事線理解);


〈遊夢〉(翁子康導演)也許是立意最高的一集,文學對很多現代人來說過時,導演卻提出文學融入現代生活的可能——不同表演媒介、不同電子科技、不同階級、不同語言(我最喜歡拍廣告前收音測試、課堂匯報、手提電腦屏幕內容、Instagram Live內容,稍後詳述),沒有交集、背景各異的兩位女子在冥冥中以孤獨、文學共通,地震令虛實更模糊,長寬比的多變微妙地呼應Instagram Live各種長寬比的影片和相片,但我認同陳廣隆「『唯美』畫面其實相當二手」的觀點,其實配角的刻畫亦過於單薄,結構散亂是雙刃劍,展示現實生活的碎片化卻欠內在邏輯,導演似乎未消化完,見縫插針般把一堆喜歡的東西放進去;


〈浮城之後〉(曾旭熙導演)是最能夠在電影、文學之間平衡的一集,不大追求敘事卻又質感自然,也是唯一具體地回溯香港歷史的一集,流露文學跟歷史關係密不可分的意識,該集以「浮城」為主題,概念來自《浮城誌異》,西西風格饒富童趣,受拉丁美洲的魔幻寫實影響,影片初段這種色彩是濃烈的,不過隨着劇情發展逐漸消散,香港作為浮城的不安和陌生是存在的,但「不上不下」的荒謬和城市質感則不足。


盧鎮業監製港台單元劇《浮城絮語》:地震的六種世界,遇見也斯的文學遺蹟


其實《浮城絮語》對我來說有點一言難盡,可是有其存在意義,而作為畢業不久的電影學生,我對RTHK肯接納實驗喜聞樂見。


陳力行在文章開首直言RTHK乃公營機構,實在沒有義務去資助一些對大眾沒意義的小眾藝術創作,何不將上達20萬元的製作費(一集,共120萬元)投放於《鏗鏘集》去作更多深入調查報道,又說寫實並不代表沒有創意,以方育平作品為例表示早期的《獅子山下》(“Under the Lion Rock”)均有實驗意味的形式表現,將70年代末TVB菲林組單元劇來一併審視的話,更會驚覺當年香港電視尺度頗為大膽,表示《浮城絮語》整個系列更是相形見絀。他相當輕率、先入為主地審判《浮城絮語》,斷言對大眾沒意義,拿時事節目跟劇集混為一談,暗示RTHK劇集必須有社會功能。按照這種思考邏輯,我認為陳先生的影評屬廢話,《明報》應該取消專欄,直接把稿費投放於新聞報導?


《浮城絮語》按章申請電視節目外判計劃的新導演戲劇系列,於是陳先生此等言論和態度相當危險。他在建議RTHK對節目的形式和內容設立審美門檻,如果收到的計劃書全都如此劍走偏鋒,RTHK理應直接不向任何人批錢,不許新晉導演「失敗」。其實世界上沒有多少個Xavier Dolan,部分影評人亦質疑一步登天的他迎來事業樽頸,何況香港短片的資金來源本來就不多,20萬元資金算微薄,陳先生真的要如此趕盡殺絕,不讓那些新晉導演磨練成長?


我明白陳先生想指出新晉導演不必刻意設計花哨的形式,抱平實的態度創作亦能有新意和突破,然而當年和如今的香港影視生態不可同日而語,香港新浪潮也不是沒有問題。法國新浪潮和左岸派在50年代末冒起,那是百廢待興的二戰後時期,電影語言理論和實踐的基礎非常堅實,相比下香港新浪潮相形見絀,陳先生不要忘記它在香港經濟起飛的年代冒起,不少導演都有海外留學經驗,不過這個「黃金時代」持續不久,甚至有人認為所謂香港新浪潮其實只見於電視。


香港是一個瞬息萬變的城市,現在的影視生態面對着截然不同的機遇和限制,時代和政治變化令社會面貌不再一樣,文化土壤對創作風氣往往有關鍵影響。其實《獅子山下》一直都有寫實主義作品,為何膽識不復見呢?陳先生要回溯黃金時代,拿名家來說事(換句話說,寫實主義導演是否需要檢討,香港電影金像獎迎來40週年,許鞍華卻隨時封最佳導演)?無論《浮城絮語》是否失敗、二手,這種作品在RTHK始終是罕見的。換句話說,陳先生其實希望新晉導演服膺於寫實主義傳統(樂見改變,但仍然在某框架內)。他批評《浮城絮語》算不上大膽,但迴避他所擁護美學的導演不思進取、墨守成規,結果諷刺地彰顯《浮城絮語》的存在價值,暴露他骨子裏保守。大島渚拍出最大膽的情慾戲,因此現在沒有電影算是大膽,甚至創作人不應該拍情慾戲?明知電影大師無人可以企及、心態謙卑的信徒為何又不自視為保守?


當然陳先生批評《浮城絮語》為徒具形式的二三手影像這點,我是沒有甚麼意見,我不認為《浮城絮語》如他說得那麼差勁,但不否認導演未必成功轉化迷影元素,但先不說寫實主義影片何嘗沒有徒具形式的二三手影像,只是基於美學性質沒有這麼外露、明顯,跟他認為「懸念」、「娛樂性」、「追看性」等詞彷彿成了創作上的「dirty words」,暗諷《浮城絮語》迴避通俗元素以示清高,所謂的沉溺與虛妄,他到底憑甚麼認定Abbas KiarostamiMichelangelo AntonioniRobert Bresson此等「真正偉大的電影藝術家」深諳「商業電影」的元素並融會到他們的藝術電影之中?我不認為這些電影大師全都抱着這種二分觀念去做創作,妄下判斷的陳先生又是否沉溺與虛妄?


對商業電影表達想法的導演,蔡明亮是其中一人,他以「三一律」的電視劇本起家,直到遇到李康生後改變創作思路、風格,說商業電影讓觀眾娛樂到了,但自己想探索電影的可能性,影片節奏越來越慢,不就是陳先生深惡痛絕的「緩慢電影」嗎?陳先生中了回力鏢,畢竟蔡明亮都緩慢這麼多年,藝術成就有目共睹,他在威尼斯影展先後獲頒的金獅獎、評審團大獎,評審團主席分別是David LynchBernardo Bertolucci,非陳先生一句話可以否定的。當然他可以否定蔡明亮的成就或緩慢電影流派,但只顯示他的個人美學取向甚或狹隘電影品味。他要是肯定蔡明亮等導演的藝術成就,但又反對新晉導演從中取經,說穿了就是論資排輩的心態,新晉導演參考喜歡的導演是正常的事,當然也許成品拙劣,影評人根據文本以事論事批評就好了,毋須上升指控,對流派或新晉導演審判。


一點讓我好奇的是,陳先生又是否確定上世紀的大師作品對大眾而言沒有曲高和寡的小資包袱?Ingmar Bergman自己其實不大喜歡Jean-Luc GodardAntonioni作品,說Godard「為影評人拍片」(“made films for critics”),說Antonioni「從未正確學習他的手藝」(“never properly learnt his craft”)但又肯定部分作品,而Bergman賣座、冷僻的電影都拍過,但現在被擺在神壇,對大眾來說象徵着小眾口味的藝術家,事實上他生前在《Bergman Unpublished: Reviews》的訪談中提到自己被影評人困擾,他經歷過作品被影評人衝着價值觀和美學觀而來的批評,例如「對於藝術和人類真理的無限鄙視」(“a boundless contempt for artistic and human truth”)、「人臉跟肉丸一樣富於表情的特寫鏡頭」(“close-ups of individuals with faces as expressive as meatballs”),可見影評人對電影大師創作路的傷害,Godard的創作則越來越高深莫測,他的新作即使是資深影迷都可能看得一頭霧水。如果我們要認真地討論小資包袱概念,恐怕只會沒完沒了,因為所謂包袱就是心態問題,我們的確可以判斷一個導演是否middlebrowhighbrow,但心態跟實際才學其實沒有必然關係,複雜議題是不宜蓋棺定論的。文字力量不容小覷,影評人試圖抨擊價值或美學必須謹慎。可惜的是,陳先生的文字是相當輕率的。


港台劇集《浮城絮語》:也斯的新蒲崗、西西的浮城


一個導演大眾還是小眾,master還是wannabe,往往受到諸多因素影響,主觀、客觀因素都要審視,此外就算一個導演是小眾wannabe,我們亦不應該抹殺他那怕其實微不足道的優點。陳先生的評論不無誠實之處,但開放就稱不上了,他以「自視過高的創作心態」、「激發不了讀者想像」、「劇集本身毫無感染力」作文章後段副標題,我認為有強烈惡意。我同意〈避雨〉那段有關「集體談判權」的對白很造作,像是硬生生地塞進演員歐陽駿的嘴裏,但若上升到自視過高的指控,我又覺得此言差矣,因為角色葉強本來就有點怪,那段對白並非無效果的賣弄(我認為有滑稽效果)。此外我不肯定後集地震是否可有可無的幌子,它對角色的心境或處境仍然有其意義,間接地呼應夢囈、虛實和命運,可有可無見仁見智,我想是因為那些地震未必屬戲劇轉折,可能是故事題旨的象徵情節,加深要營造的氛圍,但對部分觀眾而言作用微弱。陳先生直接指控創作動機為幌子之餘推論急於求成,這跟上綱上線沒有分別。


陳先生談到〈遊夢〉(在文章寫錯成〈流浮〉)的課室匯報,一個學生要在課堂上談到「莊周夢蝶」的典故,後景則是隻偌大的蝴蝶投影映像,指這幕戲分根本毋須觀眾去聯想、思考任何東西,我卻不是這樣認為,華滋任職國際學校(英語為主、比傳統學校更hybrid的教育環境),蝴蝶投影映像就如科學教科書的圖片,映像在暗黑的課室中投影在師生身上,首個匯報的男學生用科學角度講蝴蝶,介紹蝴蝶翅膀有何功用,接着匯報的女學生卻要報告「莊周夢蝶」,同樣說着英語,華滋來回踱步聆聽,但其狀態有點遊離,我當下意識到文學可見於日常、沉悶、科學、外語的教學環境(當然這是國際學校),亦察覺文學融入現代生活的導演觀點。華滋在跟親友對話(文字信息、視訊通話)前用手提電腦寫詩,也反映這種現代性。


〈遊夢〉充滿這種情景,效果既弔詭又有趣,亞彩在拍廣告前收音測試的短暫時間隨意唸出一些詞彙,文學在夾縫出現的創作思維如出一轍。我們笑言古人寫詩緣於沒有社交媒體,導演就拍了亞彩和阿木在Instagram Live的帖子,現代人都越來越少寫下身邊的人和事,但影像記錄也許有意想不到的文學性(陳廣隆嫌影片令人尷尬都說內裏有較真實的觸覺和律動),故我不認為《浮城絮語》激發不了讀者想像、本身毫無感染力,我的感受是直觀而非硬套文化理論的,陳先生想在立意上全盤否定《浮城絮語》,論述卻經不起推敲。


作品有自己的生命,作者不應該自行詮釋或解說,陳先生談到《浮城絮語》導演跟觀眾互動,箇中有很多可以討論的面向。遺憾的是,他只是念茲在茲地惡意攻擊,先踩導演實際說法(「說得比作品更吸引、動聽」),後踩互動環節本身(「不是應該做得更polemical?」),對他們以Instagram和連登作為平台沒有探討,還有不屑的潛台詞:「拍到咁artsy,唔係唔care或想polemical咩?依家驚啲觀眾唔buy,孤芳自賞?」其實如果嚴守「作者已死」原則,所有導演都不應該出席任何跟觀眾互動的環節,那怕他們的詞藻不感性,那怕他們「謙卑」。陳先生自以為正義地諷刺和批判《浮城絮語》導演,故作謙卑和偽善的卻是自己,文字乍看平實,優越和武斷卻溢於言表,輕蔑「文青風格」,是為暗示自己「樸實無華」。


來到戲肉,陳先生還未做好影評人本分,隨即把《浮城絮語》現象的矛頭指向本地電影教育,質疑這跟有意無意地強調文化理論和後現代主義的解構理論有關,判詞為致使電影淪為一場符號、隱喻配對的遊戲,觀眾有其「閱讀」的快感,導演則樂此不疲地去創作這般電影,加深了創作者不盡責的表現。如果他是這樣想的,與其浪費篇幅回溯黃金時代,以充滿前設的態度揣摩電影大師心理,倒不如認真地思考論述內容,指自己從不止一個細節察覺不健康的創作取向,分析導演如何製造理論迷宮,二手影像不是拙劣迷影致敬這麼簡單,佈滿可供影評人大書特書的理論機關。


通篇讀完,我始終連陳先生到底是否真的理解何謂文化理論和後現代主義的解構理論都不知道。如果他根本不(屑於)理解,真正蒼白無力的其實是他的評論文章?「呢啲戲懶高深,恕我凡夫俗子/普通影迷唔想/無法理解」,他要是抱這種思維,上網宣洩不就好了,相信有不少網民比他更有資格收稿費(《明報》真的接受他的論述水平?),我不排除《浮城絮語》導演在創作期間有意無意地摻入文化理論以作文本基礎,亦相信感受一部作品比明白更加重要,然而一來我正是不必硬套文化理論才找到《浮城絮語》的好,二來我不會為自己孤陋寡聞沾沾自喜。


最近香港影評界出現各走極端的情況,不理任何問題盲目吹捧、單憑文化理論作為評論框架、以偏狹的視角扼殺創作的可能性是悲哀的。陳力行屬最後一種,而這種是最危險的,因為起碼第一種不傷害創作的多樣性(無奈觀眾/影迷照單全收,不經個人思考判斷),第二種具學術價值(電影作為研究材料,但評論要情理兼備),第三種的評論者有一定能力,但會利用「金科玉律」排斥異己。我非常擔心當新晉影評人皆是如此教條主義時,他日主導影展或電影獎項等審美平台,將會以一己之「信條」凌駕一切,令電影面貌更單一。


導演:魏沛賢、杜震謙、郭頌儀、鄧朝騰、翁子康、曾旭熙

主演:胡天一、梁祖堯、許博文(強尼)、譚小環、熊倬樂、楊淇、楊凱霖、盧鎮業、歐陽駿、黃哲希、郭月、黃家樂、林愷玲、鄧濤、林善、鄺紫煌、麥洛新、馮少毅、許月湘、胡源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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