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與詩歌的流轉交換:王榆鈞

藝評 | by  廖偉棠 | 2019-11-21

「殤十一」當晚,王榆鈞在悸動的香港,給身處她平靜家鄉的我傳來她最新作品的Demo,赫然耳畔的,是差不多八十年前布萊希特的斷語:〈這是人們會說起的一年〉。


這是人們會說起的一年,

這是人們說起就沉默的一年。

老人看著年輕人死去。

傻瓜看著聰明人死去。


大地不再生產,它吞噬。

天空不下雨,只下鐵。


(翻譯 / 黃燦然)


誰都沒有想到這首詩會如此貼合當下的香港,無論是德國詩人布萊希特還是香港詩人翻譯家黃燦然。台灣詩人鴻鴻把它發佈在自己的臉書上,台灣歌者王榆鈞在香港訪問時,把它譜上曲,配上一支木吉他刷刷,沙啞地吟唱出來,不像輓歌,像戰歌。


上一次她唱及香港,是在2014年的《頹圮花園》裡那首「HK」,混雜著香港的市聲採樣與枯寂的Low-Fi仿兒童鋼琴獨奏,不知道她創作時是否想到《攻殼機動隊》裡哪個被洪水淹沒了的港島街道,那些寂寞的人偶和電車?我是想到了, 2014年,我們撐起來的雨傘。


「你從來都唔知道,只要有你就好好」(這句話在下一曲〈暴風中心,安靜〉裡以國語重說),最後那廣東話男聲獨白裡面的「你」,可以是任何一個被他愛過的他或者她,台灣人或者香港人,但也可能,「你」就是HK,就是香港。五年後的今天,聽這曲子這獨白,突然痛徹心扉。


我們將來必定會說起這一年,這一年天空不下雨、下鐵——非常怵目驚心的意象,在二次大戰時,「下鐵」讓我們聯想到炸彈如雨傾瀉下來——但從隱喻來講,雨是溫柔滋潤萬物的,是屬於開啟的力量;此刻卻變成是殘酷的鐵,終結的力量,兩者反差巨大形成如此駭人張力。


我想用一首「同途殊歸」的詩去回應她,那是俄羅斯詩人曼德斯塔姆在1935年寫的〈鐵〉。


歲月流逝如鐵的隊伍,

空氣充滿鐵球。

淬火水中的鐵無色,

粉紅的夢留給了枕頭。


鐵的真理——慣於妒忌的

雌蕊是鐵,子房是鐵。

鐵中的詩歌鐵一般地

在分娩的裂口中淚流。


(劉文飛 譯)


這是一首八行的循環詩,詩人在提問:在鐵的時代我們還可能重新誕生嗎在詩裡面鐵的隱喻一步步移向生育的隱喻,應該是可以再生的堅信。空氣中充滿鐵球,如雨分子,他把鐵的沉重置換成輕盈,恰恰與布萊希特相反。


布萊希特還說過:「這個時代,談論樹木簡直像在犯罪。」因為不義在橫行,鮮血正在街頭流淌。然而我們必須談論樹木,我們必須吟唱,這是我們對要求我們沈默、要求我們對生命視而不見的力量的抗衡。


我想這也是王榆鈞從《頹圮花園》到五年後今年的《原始的嚮往》她所持之以恆的修煉,她正是從詩中尋找到歌的路徑,並且漸漸激盪起來。從僅僅談論樹木到不只談論樹木,再到談論樹木也像談論下鐵的天空一樣的犀利,這個過程並不容易,她仍在嘗試。


如果說早期的王榆鈞的吟唱方式,仍讓我想到Nico的空靈,或者北京「小娟與山谷裡的居民」、「吳虹飛和幸福大街樂隊」這些女性主唱民謠組合的柔韌,現在的她應該嚮往的是Patti Smith的決絕。在《頹圮花園》裡,她嘗試過顧城的詩〈許多時間,像煙〉,裡面有


「巨大的濺滿淚水的黎明

無色,無害的黑夜的淚水

我知道,他們還在說昨天

他們在說

子彈擊中了銅盤」


maxresdefault

〈許多時間,像煙〉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8aTXtZeghWo


這樣歷史異代卻同時的疼痛。有吳俞萱的詩〈假面遊行〉,裡面有


「混入

遊行隊伍

與我義憤且憂傷地

手舞足蹈」


Screenshot 2019-11-14 at 4

〈假面遊行〉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eGxf2cE4_TI


這樣對集體運動中個體自主的反思。


之後她還經歷了把夏宇(非李格弟)的詩〈擁抱〉改編,直接參與了台北國際詩歌節的《歌詩專輯-測量 擁抱 或撫摸》,裡面有


「突然是看見

混淆叫做房間

漏像海岸線

身體是流沙詩是冰塊

貓輕微但水鳥是時間」


Screenshot 2019-11-14 at 4

夏宇、王榆鈞〈擁抱〉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dhbM01ildyk


這種對自由的徹底體驗。


終於來到最新專輯《原始的嚮往》,黃思農寫的〈沈默的左手〉與羅紓筠寫的〈媽媽請不要擔心〉都叫人耳前一亮。因為她從抒情回歸到民謠最本質的敘事形式中去,〈沈默的左手〉有這樣的抽離:


「一個越南工人逃亡在末路的異鄉

九顆子彈射在他的身上

一群小孩向變裝的街邊皇后丟石頭

一個遊民對著他們咆哮

我想我看見

你在夢中看一場表演

等待、專心,一切如此美好

你不知道你也在這首歌裡

外面好冷,下著雨,我感覺自己像一個歌手」


Screenshot 2019-11-14 at 4

〈沈默的左手〉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MJqI35Wd8I8


像一個歌手,而不是「是一個歌手」,這是典型Bob Dylan式的反向偽裝,反諷著前列的Bob Dylan式的眾生相。跟太陽花運動有關的〈媽媽請不要擔心〉固然也讓人想起Bob DylanIt's Alright, Ma (I'm Only Bleeding),然而裡面:


「前天我提著吉他想走進去

警察說『不行,吉他裝了鋼絃,這裡不能帶武器』

我背著烏克麗麗想走進去它是尼龍絃總行了吧?)

警察說『不行,烏克麗麗的旋鈕是金屬的,這裡不能帶武器』

我甚麼都沒帶的想走進去

警察說『不行,你的頭腦太銳利,你的腦子就是武器』

我問『為什麼那些大人平常可以進去?

警察說『因為那些在這裡上班的大人,頭裡都沒有裝東西』」


Screenshot 2019-11-14 at 4

〈媽媽請不要擔心〉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ZJmUjR9d9f0


這種新世代的冷幽默又比Dylan更直接。


此外,這張專輯裡還有改編日本詩人谷川俊太郎的《活著》與改編台灣詩人鴻鴻的《暴民之歌》,後者之凌厲自不待言,正如我曾寫的評論《反反詩》所說,鴻鴻「不斷挑戰著詩的介入程度,與一切反詩的元素短兵相接、或者水乳相交,險象環生。這反詩的元素出現在自身時,它們成了一種強悍的疫苗,抵擋這外界那些真正反詩、反人類的事物。」這會不會又是王榆鈞今天在香港所見所想所唱?


這次王榆鈞應香港國際攝影節之邀請,於本月來港擔任「新一代影像創作者育成計劃2019」駐留藝術家,與香港十位攝影新晉、音樂人許敖山和詩人飲江交流碰撞創意,是一個無論對歌者還是對詩都很有挑戰性的機會。我不禁想在香港如此的大時代傾覆起落的背景之前,從布萊希特到飲江,王榆鈞能聽到怎樣相類的聲音?


尤其是飲江叔叔的那些日常悲劇、非常喜劇,當中蘊涵的如空氣般自如包圍詩人的宗教感,如童話般莞爾一笑誘惑詩人的命運遊戲,這都是香港特有的歷史積澱而來的詩意。如何與一個台灣的青年創作女歌手的世界產生共鳴呢?這都是我滿懷期待的。


不過,在這之前,早在2014年〈暴風中心,安靜〉裡,王榆鈞已經與香港詩人合作過,那是她唱出的游靜改編的Tom Topor〈神經病〉裡的句子:


「你以為你把愛字運轉如飛碟,我們就都可以溫暖活潑了。不,對於某些人來說,他們愛你愛到他們的愛是一枝槍一直轟炸入你腦袋,他們愛你愛到你一直走入醫院⋯⋯


這首歌,今天在香港聽又是另一番滋味了。




對王榆鈞的音樂感興趣的朋友,不妨去聽聽她的音樂會和講座:


15.11.2019(五)燦爛時光──王榆鈞音樂會

https://hkipf.org.hk/zh/events/a-beautiful-time-concert-by-wang-yu-jun/

19.11.2019(二) 王榆鈞談影像、聲音和音樂

https://hkipf.org.hk/zh/events/wang-yu-jun-on-sight-sound-and-musi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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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偉棠

詩人、作家、攝影師,近作有《櫻桃與金剛》、《微暗行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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