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麗珠專欄︰越界的誡】背叛者之傷

專欄 | by  韓麗珠 | 2019-04-29

背叛者藉著背叛拾綴四分五裂的自我。

背叛者等待被審判。

背叛者在被旁觀者審判之前,早已在暗中審判了自己,一遍又一遍。

罪疚必須以得到嚴懲來達到療癒。

「責罰我,來責罰我。」他們內在的某個分裂的自我,呼喊了一遍又一遍。

背叛者無意識地藉著背叛來靠近早已因習慣親密而逐漸無感的戀人。背叛者的背上有著戀人的重量,在投向另一個身體時,舉步維艱,沒有人知道他內裡住了兩個人,腳步因而沉重。

背叛者摟著另一個身體所迸發的熱情,有一半源於以內疚的火燃燒自己,不顧一切的痛苦,嘗起來很像一種失焦的歡慰,能有效刺激麻木。如果背叛者仍有一點幸福,那幸福感來自,越過忠誠的邊界此一行為提醒他,界內還有一個不離不棄地等待著他的人。那幸福感也來自,他把這種幸福摔碎。

背叛者藉著背叛,一次又一次,跨過然後回歸和戀人共同組成的圓圈,那緊密之圓。愛情是一種終將消滅的幻覺,這種幻覺最強烈之時,就在關係開始和快要完結的時候。背叛者的目光穿過幻滅,但無法放下幻像,他知道,每個緊密之圓的中心都是虛空的,他因而無法逃離背叛的命運。

最後的晚餐,耶穌對門徒說,你們之中,有一個人要賣我。

問徒紛紛問他:「是我嗎?」

背叛者猶大也問他:「是我嗎?」

他把餅遞給猶大:「快去做你要做的事。」

榮格所說的中年危機,危中之機,從過壞了的前半生逃出來,轉往另一個方向,幸運的人會走進柳暗花明又一村。我總是認為,那也帶著背叛的意味,把自己從危機裡解放。背叛一份從事了半生的工作,背叛一個相信了半生的信念,背叛一個相守了半輩子的愛人,背叛自己所建立的搖搖欲墜的家庭。適者生存。一種殘忍的自然法則。

耶穌承受被背叛的命運,背起了十字架,猶大承擔因背叛而來的懊悔,把自己吊死。兩種都是,愛帶來的結果。愛的光明面,愛的陰暗面。

旁觀者一直在等待審判背叛者。旁觀者不願跨越邊界,即使那是一道壓迫他們的邊界。只有在審判別人的時候,旁觀者得以安全地發洩積聚已久的力量。旁觀者不敢踰越。踰越需要勇氣,勇氣源於熱情,熱情源於心裡仍然深深地愛著甚麼,即使這種愛是絕望的,破壞自己即是一種扭曲的愛。背叛者觸動了旁觀者的神經,因為他們實踐了旁觀者心裡一直無法觸碰的黑暗面向。

背叛者和旁觀者都住在一個非常擠擁的城巿,城巿被大國的陰影籠罩著,被許多邊界綑綁著,法律的條例不斷被修訂,就像盗賊合法地進入城巿的範圍,搶掠他們,他們揚聲卻被打壓。他們都無力掙脫大國的綑縛。取回自身力量的方法,只有在可以控制的小範圍內盡量放任,背叛者背叛自己的緊密之圓,旁觀者批判背叛者。他們都知道,背叛即越界,越界可以通往革命,而革命的結果,不是自由和救贖,便是毀滅和敗亡,而他們卡在兩者之間,無處可去,進退維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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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麗珠

寫小說,學習平靜,學習如貓般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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