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在食.蒟蒻】了不起的蒟蒻

字在食 | by  金其琪 | 2018-12-21

最近迷上了吃蒟蒻,像吃安慰劑一般,每晚都吃。吃的時候告訴自己,沒錯,這是甜食,這是多巴胺和血清素,是快樂的食物。同樣快樂的食物當然還有朱古力,可是吃完必須刷牙,不適合睡前突然來一口。我吃的蒟蒻是袋裝的日本小零食,撕破一角吸著吃,像是吃嬰兒輔食。口感上,可以簡單理解為剁碎了的果凍,但比果凍軟,又比愛玉甜。我的朋友說這是少女的食物,「你真是小女孩」。


蒟蒻有許多水果口味,我最喜歡葡萄和水蜜桃。每袋上面都有一句贈言,例如「元気(げんき)を出(だ)して」,「振作起來」;或是「お疲(つか)れさま」,「辛苦了」;又或是「どうぞよろしく」,「請多多關照」之類。背面還有小格子可以寫字,寫好了,送給人,大概也可以作為情書的一種。我拿來送給自己。


我是在某一個沒課的下午,在床上睜著眼空洞地躺了幾個小時以後,決定開始吃蒟蒻的。大概是因為我決定快樂起來。搬到台北兩個多月了,我既要應付博士生的忙碌生活,又不想放棄自己的寫作,還要適應新的生活環境,身體狀況也不好,得失心頗重,常常懷疑自己的選擇。昨晚見了一個老朋友,交談間發現自己在此地認識兩年以上的朋友都寥寥無幾,在搬了這麼多次家以後,我對在一個新的地方結交新朋友,已經感到疲累了。


台灣選舉結束不久,新科高雄市長韓先生在造勢期間曾經大打「北漂」概念,說高雄又老又窮,經濟不行,害得年輕人要跑到台北來打拼,一大幫子父母選民對著電視鏡頭哭訴骨肉分離。這些鋪天蓋地的選舉宣傳令人發笑。「北漂」?我見識少,一直以為「北漂」的「北」說的是北京呢。當然,人類的離散不可類比,沒有高低。那我是哪裡的漂?來台北看的第一場電影是《范保德》,裡面有一段羅大佑唱,「就這麼飄來飄去」,唱了足足12次。我也想問自己,漂了幾次了?還要漂去哪?他還唱,「我們不要一個越來越近沉默的春天」,「我們不要紅色的污泥塑成紅色的夢魘」。在中國,在香港,不知會不會是在未來的台灣,是羅大佑的這兩句詞,而不是哪裡的「又老又窮」,讓人終日飄來飄去。


食物有時候比文學、電影、音樂什麼的都要實在。貓和毛絨玩具次之,扭蛋也有些效果。我喜歡看日劇,有許多關於食物如何撫慰人心的劇本,在最出名的《深夜食堂》、《孤獨的美食家》系列劇之外,今年有一部《忘卻的幸子》,可惜沒有太多人談論,收視也一般。這部劇講的是在結婚當天新郎突然逃婚,被留下的新娘幸子以各種食物來忘卻傷痛的故事。第一集是壽喜燒,在斗室內隆重地用醬油來烹煮磚石紋路的牛肉,一人的慰勞大餐。用寫在蒟蒻上的話來說,那就是「辛苦了,幸子,振作起來,幸子!」第二集是飯糰,深居簡出的宅男網文寫手,被幸子帶去的飯糰香味所吸引而打開門。「兩個從不相識的人坐到了一起,然後呢?」《蘇州河》裡,婁燁說,「當然是愛情」。從不相識的幸子和宅男寫手並沒有坐到一起,只是一同站在宅男家門口,忘情地吃了兩顆飯糰,然後呢?有點好笑,當然也很好,兩人都愛上了飯糰。宅男寫手第一次嚴肅認真地創作了一部小說,寫的不是幸子,是幸子帶去的飯糰。幸子則把飯糰帶回了家,放在逃婚的新郎照片前,也許是想著,雖然要忘卻你,但今天吃到了這麼好吃的飯糰,如果你在那個我不知是何處的地方,也能吃到,那就好了。


讓我突然對蒟蒻產生興趣的也是一部日劇。很遺憾的,我雖然一直號稱是經濟左翼,但非常容易被這種影視劇帶動消費慾望。這部日劇是我非常喜歡的高橋一生和榮倉奈奈主演的《我們是奇跡產生的》。有一位不起眼的女學生配角從第一集開始就給同學送蒟蒻零食,也就是我吃的那一種,之後,編劇讓高橋一生去天文台的路上偶遇了野豬,誤入學生老家鄉下的芋頭田,然後就開始介紹蒟蒻的歷史。製作蒟蒻的芋頭因為非常硬,連野豬都不吃,野豬們辛苦地拱開了土地,卻只吃葉子,留下這種難咬的芋頭給人類來吃。關於不同種類的芋頭與野豬們的愛恨情仇,也實在有很多故事可以講,蘭嶼的水芋就是野豬最愛,苦了耕種的女人。但製作蒟蒻的芋頭就不受野豬青睞,草酸含量太高,一股澀味,沒有人會直接吃它。劇中說,人們是在幕府時期才開始吃這種芋頭的,因為那時終於有人發明了它美味的加工品,蒟蒻。


蒟蒻的製作當真是非常複雜,要先把芋頭磨成粉,然後篩走多餘的澱粉,再加入堿和大量的水,拌勻、蒸煮、冷卻,最後再切塊、切絲。經過這樣處理之後的蒟蒻就有非常多的吃法了,有我愛吃的甜甜小零食吃法,還有火鍋中常見的魔芋絲吃法,許多日式大幅的餅皮中也有蒟蒻。在素食界,因為蒟蒻彈彈的口感,許多人用它來製作素的魚丸、蟹棒、甜不辣、章魚燒等,在台灣的夜市也能遇見。在目睹了所有這一切工序,最終吃到新鮮製成的魔芋絲和涼拌辣蒟蒻之後,高橋一生在劇中認真地說,蒟蒻真是了不起的食物。


過了一陣子,就在我空洞地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的那天下午,我突然想起了這種食物,這了不起的蒟蒻。我躺著打開購物網站快速地下單,一天後,我開始吃蒟蒻。寫到這裡我又去吃了一袋,這次是草莓味的,上面寫著:「一直以來辛苦你了」。好的,謝謝你撫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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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其琪

自由撰稿人、國立政治大學民族學系博士生在讀。前端傳媒、明報周刊記者,文章散見於端傳媒、明報周刊、南方人物周刊、報導者、經典、換日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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