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瘋劫》,我說的其實是……

散文 | by  曾肇弘 | 2020-07-28

許鞍華奪得今屆威尼斯影展的終身成就獎,可喜可賀。從影超過四十年的她,1979年從電視圈轉戰大銀幕,拍成首部電影《瘋劫》,開展了她的電影旅程。《瘋劫》今天被公認為香港電影新浪潮的代表作,我前前後後看過很多次,不知何故,印象最深刻的不是片首備受影評人讚譽的蒙太奇,也不是怵目驚心的殺人場面,而是張艾嘉一場吃蛋卷的戲。


這場戲講述張艾嘉飾演的護士,深夜從醫院放工回家,與哥哥閒談了幾句,便隨手拿起蛋卷罐,再從雪櫃裏取出一碟牛油,然後獨自坐在客廳,把牛油輕輕塗抹在蛋卷內,一口一口送進嘴裏,吃時嘴角還殘留着蛋卷碎……


我不算特別喜歡吃零食,但有時候深夜回家,也愛打開廚櫃,隨便找些餅乾、蛋糕來醫肚,所以看到這幕,感覺特別家常、親切。不過,我從來只懂得「淨食」蛋卷,這種塗牛油的食法真是聞所未聞,第一次看的時候,更加教我看得目瞪口呆。記得有幾次在大銀幕重溫,每當到了這場戲時,全場觀眾也是一片嘩然。畢竟蛋卷本身已是用牛油製造,再塗牛油就好像吃月餅落砂糖,在講究健康飲食的今天,無疑相當「邪惡」,不敢效法。

有次《瘋劫》放映後,許鞍華現身說法,我忍不住好奇,舉手問她為何會有這個構思。她說編劇陳韻文喜歡這樣吃,就把自己的飲食習慣寫進劇本裏。多年之後在鄧小宇的介紹下,有緣認識陳韻文。初次見面時,我冒昧談到此事,她當時未有直接回應。直至去年初,她在報紙專欄舊事重提,才詳細道出原委:「勞師動眾花錢去拍場戲詮釋個茄喱啡編劇吃蛋卷。真不可思議!那場戲是張艾嘉得悉趙雅芝被殺的惡耗,忐忑不安,不知該如何向趙雅芝的祖母說。當年在我家邊寫邊向飯桌另一端的許鞍華解說我下一場寫什麼,口述又同時落墨;寫蛋卷碎紛紛跌落餅乾罐,握刀撩牛油,不意撩個空,失神的張艾嘉無所覺,恍惚瞥見什麼,打個寒噤看前面那度門,見小姪兒自右邊門框緩緩爬出,爬至左邊,未及門框,驀地消失,張艾嘉吃驚看門,不見門外有人,乍覺詭異,正有不祥預感,小姪兒幽幽然自左門爬出,爬向右邊……。」不管如何,這個有趣的細節就一直被我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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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了那麼多,當然不止於有趣。現在看到《瘋劫》的版本,許鞍華並未有拍得如陳韻文所說跌蛋卷碎、撩牛油撩個空等情景,也不是要表現張艾嘉內心的忐忑。那一幕張艾嘉吃蛋卷時,忽然望到對面趙雅芝所住的唐樓,有道如電筒的神秘白光掠過,但單位明明只剩下失明的嫲嫲居住,那麼是誰在裏面呢?在此之前,張艾嘉內心已對這宗雙屍兇案抱着疑惑,原本只是旁觀者的她,開始暗中偵查案件,探尋真相,而這場吃蛋卷的戲可說是全片的轉捩點。


或許是物以類聚,片中張艾嘉身邊的朋友同樣十分饞嘴。她在飯堂找醫生同事索取死者資料時,對方卻遲遲未入正題,不是喝那碗不夠熱的例湯,就是突然跑到鄰桌捧起一大盆白飯過來,安頓好才告訴她搜集回來的資料。


至於張艾嘉的法醫男友,剛收到雙屍案的消息,就馬上撥電話告訴她,末了話鋒一轉,竟問對方出不出來吃雲吞麵:「係呢,你依家做緊咩嘢,出嚟食雲吞麵啦。」另一次張艾嘉等他出街,他一開口又提議去吃雲吞麵:「唔好講咁多咯,我哋食碗雲吞麵,好肚餓呀!」閒閒兩句對白,便已刻劃出男友的冷漠、乏味,也為緊張懸疑的氣氛添上一點黑色幽默。不過,電影由始至終沒有拍到兩人吃雲吞麵,反而張艾嘉後來搭小巴時,就看見趙雅芝如幽魂般站在街邊檔前吃麵,到下車時卻不知所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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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裏還有個細節值得一談,張艾嘉男友兩次提到雲吞麵時,字幕都悄悄改動成牛肉麵(英文字幕也一併跟着寫成Beef Noodle),背後相信是為了照顧台灣這個當時港產片的重要市場。香港的電影人向來以靈活變通見稱,這種lost in translation,在港產片中並不鮮見,有心發掘下去,也可以是一門有趣的學問。


儘管字幕可以改動,但影像倒如實紀錄傳統社區如何在時代洪流下被邊緣化的狀態。許鞍華在港大求學,對西環自是十分熟悉,《瘋劫》也選擇在李寶龍路、羲皇臺一帶拍攝。那些殘舊破落的唐樓,有喊衣裳竹的小販,有路邊看更的煲仔飯加孖蒸,還有嫲嫲回憶中的燒鵝髀……趙雅芝就是在這樣傳統的環境下成長。相比之下,男友萬梓良天之驕子般的中產出身,出入的是咖啡廳、disco,兩人宛如活在不同的世界,最後釀成三角情殺收場,恐怕也是注定了的悲劇。


我雖然看過《瘋劫》那麼多次,對劇情早已了然於心,但片中已消逝的舊區人情,每次重看依然十分回味。許鞍華處女作一出手,就展露出她對人情世故的通透觀察。她的鏡頭總不忘為小人物造像,好像有個在街頭賣潮式糕點的大嬸,雖然會為區區一塊糕點被無故偷走而動氣,但當嫲嫲搬進齋堂,親戚扶着她步下石階(那個高空俯瞰的鏡頭構圖非常出色),大嬸見狀二話不說,將幾塊剛蒸好的紅桃粿匆匆塞進雞皮紙袋,急步走上前,送到嫲嫲的手中。西環是潮汕人士的聚居地,出行送上象徵好意頭的家鄉點心,那份心意真是盡在不言中。


由此想起近年看過一些強調寫實的本土電影,描繪小市民的人情味時,總是不太對勁。現實社會人與人之間的關懷,怎會如此肉麻,動不動都把「關懷」掛在嘴邊?這個道理不就像做菜,味精下得越多,又怎能吃得出食物的真正滋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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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肇弘

文化評論人,無可救藥的戀舊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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