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詞・逃】不逃

小說 | by  張綺霞 | 2019-08-29

她站在電車軌上,踮起腳向前方遠眺,都是密匝匝的黑衣人群,天氣悶熱得很,人很多,幾乎大部分時間都在等,她用鞋底反覆擦著油亮的金屬路軌,沒有什麼事情可做,人群安靜地推擠,大家都在濃重的疲憊中,在等待些什麼,默言不語。

他不知道是第幾次,再度觸碰她的手,她疲憊地讓他捏著、掃著,人群再次前進,兩步、三步,她借此甩掉,兩步、三步,然後大家再次停下,他再次輕輕觸碰,然後緊緊捏著。

她想,實在不該叫他出來的。他要的,她不是不知道,只是實在,很難找到人,陪她走這麼一段路。就如前度之前常說的,他們這些人,只會空談高尚的東西。那些看不到摸不着的東西,她的前度從來就無感,每天要思考如何滾存更多金錢、幫助人滾存更多金錢,已經讓他累透,因此吃飽飯沒東西做還走到街上,漫無目的地等待前進的人,都是自我感覺良好的傻子。在這個總是被當成是暫居地的城市,傻子與傻子,很難相認。

她從一個商場,努力逃到另一個,從一條街道,努力逃到另一條。到處都人潮擁擠,前進與後退都身不由己,漫長的等待,緩慢的前進,無止盡的焦躁、與無力。她總是被困住在一段無法逃脫、將依存變成剝削的關係。他再次藉故捏緊她的手,她輕輕甩開,一步、兩步,然後用力地擦著腳下的電車軌,發出輕微的吱吱聲,什麼也改變不了。她想。人群再次向前走動,一步、兩步。停下。

他們從未說及這個城市的未來,如很有共識與默契地,盡是說無關緊要的事。如果要繼續走下去,那些沒有結論的,都先放在一邊,勉強維持和平的狀態。他們從未提及自己的軟弱,那一個間或有雨的下午,他們從不說,如他們所說的,做了一場夢。

然而夢在每個人心中生了根,夢是渴望的依據,但更多的,是無法逆轉的傷痕、無法推翻的恐懼、無法說服自己的軟弱。槍聲響起時,雨便停了,人們才開始撐起了傘,他們跟著人潮,後退兩步、再後退兩步,前方的人倒了,後方的人推上去,他們拉住彼此的手,眼睛被刺痛得淚水不絕,卻不願意就此離去。最後還是在一下又一下的槍聲中,逃亡似地,跑到她上下班經常流連的商場。她沒想到,這個商廈林立的城市,最想逃離卻無法逃脫的地方,才是他們最受保護的地方。

節節後退,她沒有堅持下去,左穿右插避過滿街的查問,順利回到平凡生活。她可以當什麼也沒有發生,然而逮捕無止盡地蔓延,她在恐懼中,無法如往常一樣,再次輕易感受到安逸。做過了那樣激烈的夢,就無法回頭。打開電話,她很想與前度,說上些什麼,或者只是,想看其在不在。她還是退出了對話框,翻去了另一個畫面,按下了他的名字,她知道,他雖然不傻,但她開口,他不會拒絕。

她曾經如此深愛,那個她無法擁有的人。每次當她緊緊將他抱在懷裏時,他總是耐不住性子要把她推開。遠方槍聲響起時,她緊緊拉住同伴的手逃跑,想起那天溫存以後,她企圖拉起他的手,卻被他甩開。她如此深愛,這個她如何努力都無法擁有的城市,越是渴望,越感到窒息。

如今她前進一步、兩步,放棄逃離的渴望,企圖從那無形的困鎖中走出,與許多人一起,企圖說服自己,自己仍能擁有這個城市。一如她非常努力說服自己,曾經擁有過的那段愛情。在那麼多背叛和傷害後,仍然盼望,仍然堅守,仍然相信。她總是過分地努力,連自己都覺得可笑。如那隻在推開以後,不斷地再次靠近的手。有時候希望與慾望,都只是,一體兩面,她想。

在窒息的絕望中努力保持希望與慾望,一點都不優雅、一點都不美好,讓人狼狽、讓人不安、讓人無處可逃。人群慢慢停了下來,她再次用力用橡膠鞋底,刷著光滑的路軌。那是她唯一確定,自己在路上存在的方式。恐懼、不安、軟弱,都是她確認自己內心渴望的方式。如植物掉光葉子萎頹時,依然會扭着乾枯的枝條,持續向光靠近,縱然那道光線最終可摧毀自己。一步、兩步,他們在巨大的人潮中,無法輕易放棄,無法輕易逃跑,只能一直向前走,只能緊靠著彼此。那是他們,唯一能確認自己存在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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