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渡惡法】親愛的朋友,請不要輕生,讓我們繼續同行

現象 | by  董啟章 | 2019-07-07

前天下午,我在家裡看書。當時我不知道,在我家對面的屋邨,一位二十一歲女生在樓梯間的牆上留下遺言,然後一躍而下。到了晚上,參加完香港文學館文學季的開幕禮,我才聽到這令人悲傷的消息。我回想,在同一時空,我在靜靜地讀康德的《實踐理性批判》的當下,幾乎就在我的身邊,發生了這樣的悲劇。但是,四周是那麼的安靜,陽光明媚,間中有雨。

昨天,我去了隔鄰的嘉福邨,在現場憑弔了這位女生。許多人獻上白色鮮花和紙花。有人燃點香燭,有人在流淚。那個平時常常經過的生活場景,忽然變成了靈堂,變成了祭壇。除了悲傷,我也在思考這件事情的意義。

是的,是有意義的,不可能是無意義的。它的意義是告訴我們生命的可貴。我們絕不能否定她的犠牲,但也不要繼續用相同的方法,去爭取我們的理想。我們願意體察,但也應該明白,生命到底還是可貴的,還有可能性的。

我們明白,在最近的抗爭中,不少人都經歷了大起大落的情緒,有的人甚至陷於深深的抑鬱、恐懼和絕望中,不能自拔。沒錯,情緒是實實在在的,明明白白是感受到的,但是,它也不是一個不能改變的實體。情緒變化不定,它可以變壞,說明了它也可以有變好的可能。它是具有無限的變化可能的。就像我們最近常常說的一樣:Be water. 如水一般,可以向下傾瀉、奔流,但也可以向上升騰,成為雲團,成為豪雨。不要小看每一滴水,每一顆水蒸氣的力量。

我們可能會問,在當下還可能有甚麼好情緒呢?有的。在困境中堅持、在苦難中同行,不為一己之私、為眾人的福祉而奮鬥,種種不斷擴大的關心、理解、同情、扶持,都是好情緒的根基。這讓我們覺得,生而為人,有了更高的尊嚴。我們應該慶幸,自己遇上了這樣的時代,讓我們能擺脫麻木、自私、冷漠,提昇了自己的人生。

請記著魯迅所說:「絕望之為虛妄,正與希望相同。」希望是情緒,絕望也是情緒。絕望不是堅固不摧的東西,它並不真實存在。《源氏物語》裡有一句詩很有意味:「哀情亦是無常物」。對於悲哀,也不要執著。唯有破除絕望、破除悲哀,我們才能重獲希望和快樂。

勇毅令人奮進,慈悲令人強大。請放下仇恨,但堅執信念。無論對先行者、同行者、落後者、脫隊者,對壓迫者、動粗者、辱罵者,對旁觀者、冷漠者、懷疑者,都同樣懷有慈悲。仁者無敵。願我們柔韌如水,包容如水。靜若處子,動若脫兔。保存生命,善待生命,豐富生命。

(編按︰原文發表於董啟章臉書專頁,承蒙作者惠允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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