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速.散手.文人畫——樊善標談散文寫作

專訪 | by  虛詞編輯部 | 2019-04-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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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大中文系教授樊善標近日出版散文集《發射火箭》——與他的首本著作《力學》一樣,都可能會被錯歸入科學類書籍。樊善標本來就有錯綜而跨越的歷史:他原為理科生,在大學卻入讀中文系;碩博論文主題都以語言文字、古籍研究為專業,後來卻在大學中教授不少現代文學的課;研究及師承都與余光中相涉,卻不走新古典主義的路子,昔有「中港台散文試驗」一科甚受學生歡迎。九十年代加入呼吸詩社,並與凌鈍、杜家祁合編《香港後青年散文集合》——同樣地,樊氏第一本著作《力學/[]》也以書名點出了作者對於散文美學的個人看法:理性,在形式上追求對敘述的控制,強調散文的「骨架」而非血肉,提出一種幾何之美。


相距《力學》,原來轉眼十九年,這些年間他出版的學術論著、編著自然不少,但自己的創作卻只有三本,《發射火箭》名頭響亮,是承襲還是革新?


訪問在中大進行,樊教授佔有主場之利。由他入讀那年算起,他在中大至少三十年。深灰色西裝外套,淺灰色毛衣與頸巾,很配合他沉實的學者形象,的確,樊生聲線很輕,一不小心就會被碗碟碰撞或椅凳推拉的聲音蓋過——但溫文的他卻自言生活節奏很快:「小時候阿媽教五常法,快些完成工作,留點時間做自己事——但其實沒有用,做完工作只是更快安排新的工作。」樊善標特別喜歡在某處推翻他人的預期與習見。


虛:虛詞編輯部

樊:樊善標


大匠不示人以璞 修改直至無痕


虛:十九年間有作過出版計劃嗎?有沒有固定的寫作規律?


樊:創作方面我沒甚麼出版計劃,寫作規律肯定是沒有。我的產量很少我需要等觸動來到,等一個覺得可以寫的狀態記得第一本書《力學》中有些早期作品,暑假開始寫,寫了個暑假才得一篇當時仍是用手寫。以前我有本硬皮簿仔,由中學時候開始,會寫一些類似日記的東西,記下一些想法,有時是純粹抒發,將挫折或開心事寫下來。後來很多作品都是從那本硬皮簿回來:《發射火箭》裡〈重逢1983〉一文有一年中大學生報邀請我寫迎新,我不知寫甚麼,便從簿裡找回當年參加迎新的一些感受,對照後來的想法,所以當中的內容很真實。近年愈來愈少寫日記了。


最近幾年寫多了,但只做研究我已分身不暇這次得劉偉成與鄭政恆推薦,我便看看手上有多少,就這麼多,已經全部拿出來了。


虛:觸動甚麼時候才來?


樊:最早是暑假,做學生時放暑假好像進入了另一個世界——太久遠的不說了現在狀態比較不同,這兩三年多為約稿而寫以前不太有把握接約稿,現在的把握比較大;杜杜曾說他對別人的約稿總可以處理得很好,我沒他那麼厲害,但現在也常覺得「總能寫出來」。也可能因為,散文與現實世界關係比較直接,人的年紀慢慢大,接觸的事物多了,可以寫成散文的材料也多了——其實這也是老生常談。散文或許是一種年紀大比較有利的文體。


虛:你對散文的要求有多高?經常修改嗎?


樊:是的,我寫得很慢。寫得快或慢大概是天生的,我最快的時候也很慢,一邊寫一邊構思,最初不知道下一段要寫甚麼,就等下一段出現,以致一篇文寫了一個暑假……後來速度有改善,但亦不見得快。語言修飾亦是經常要反覆思考。總之我不是一口氣寫的,有了電腦之後快很多,copy and paste幫了我(笑)


虛:你的散文結構很強,難道是一邊寫一邊構思


樊:我有很多想法和行事原則,都是讀書時,在其他學科,尤其現代文以外的課學回來的。當時的記性仍很好,書上的或老師的一言半語,無端就記住了比如我記得以前有老師說:「大匠不示人以璞」,意思是,工匠不會將未雕好的玉給人看。未完成品的結構並不完整,經過一番修飾琢磨之後,才變成緊密的結構看起來渾然天成,但實際上不是天生的,是改出來的。我奉行這一套


梁遇春也有說,如果年輕人精力用不完,想花在寫作上,不如將精力花在隱藏修改痕跡上。如何安排段落的先後次序,是憑直覺,以直覺決定文章結構是較花時間的。


創作vs研究的緊張關係:已經不再焦慮


虛:你的創作與研究之間存在緊張關係嗎?


樊:主要是讀書的時候,我多讀古典,讀《說文解字》、經學,基本上與現代距離很遠。我本身對現代有興趣,但那時候沒花太多精力研究,都是跟興趣去讀,大家都看的我也會看。直到後來開始在中大中文系當助理教授——我最初回到中大工作以為會繼續研究經學;可能是時機問題,當時學校不是安排我教經學,而是要我開文學史的,選一個大概一百年的文學時期去教我的博士論文是研究三國時代的經學著作,其實古典文學我不是很在行,臨急臨忙上馬,最後選了建安文學。


我本來打算做語言文字學和古代文獻的研究,出於教書要接觸古典文學,而我的閱讀興趣是現代的散文和詩,於是我想將工作集中一點,太分散甚麼都做不了。我記得有一個暑假還是聖誕假,我做了個表,將所有有利與不利因素列出來,究竟我應該做古典文學或是現代文學?後來回想當時很多想法都是錯的(笑),但那時結論是我要做現代的,開課我開現代的課,做研究也做現代研究。我想這跟我繼續維持寫作的興趣也有一點關係。


虛:讀古典教現代,會不會很斷裂?


樊:其實沒那麼嚴重中大本科訓練分幾個範疇,現代文學、古典文學、語言文字學與古文獻,我是典型的乖學生,四個範疇也修一些,修的都有興趣,但並無專精。年輕時的想法是,文學需要悟性,很聰明的人有些直觀感受,是你讀多少年書也比不上,我不知自己能走多遠。那時便知,我一定不會以創作作為我生命主要部分,因為那就像個井,可能會乾一聽就知,我是個多麼需要安全感的人。所以我要讀一些需要下死功夫的,不會一個聰明人一夕間超越的,我覺得語言文字學與文獻就是這類。是當時的想法,後來有很多變化,覺得事情不是那麼簡單。


我讀大學時有種風氣,覺得語言文字學與文獻是較高級的知識,是傳統學問的精粹相反現代文學就有點不成體系,我自己難免也受了一點影響。另一方面,我在大學四年級時開始寫作,參加比賽,得過一些獎,但我從沒想過要寫很多作品。文學創作我一直放在課餘、工餘時間,那是我另一個出,當我覺得工作很痛苦,或是生活不愉快時,有時便透過創作宣洩現在回頭看,會發現有些作品都挺幽暗的,又可能很多笑話。不同階段的作品與我當時的生活都有關聯。


後來覺得無論哪門學問,思維的穿透度和功夫都不能偏廢。有直觀能力似乎對做現代文學會比較有利,但實際上,現代文學也有很多種做法。在我成長的年代,八十年代,新批評當道,所以看重閱讀作品的悟性到九十年代,文化理論興起,學懂一個理論就好像有了一種厲害的武器但到了今天,我覺得有些死功夫還是需要的,譬如對於時空脈絡的理解、資料的挖掘。所以無論做甚麼都一樣,有天才,亦要有不怕麻煩的能耐。


虛:《發射火箭》中不少散文題材源自學術研究,創作與研究兩種寫作如何分殊?


樊:我以前亦很困擾,兩種似乎是很不同的運作或寫作方式。在八十年代的中大中文系,並沒有很多理論訓練——後來回想,黃繼持老師當然懂得很多,但上課時我們沒太多機會學,我自己的碩士與博士研究都與理論無緣。到我出來工作的九十年代中後期,文化理論愈來愈盛行,我要重新了解那些理論,追得很辛苦當時寫論文或多或少都要有些理論,我不太享受寫那種論文。


現在學術潮流有些變化,自己年紀亦大了,跟以前有點不同——最近幾年我覺得寫論文的自由度大了。寫論文的標準規則仍然要遵守,但我覺得寫論文和散文有些地方是相通的例如我研究抗戰時期的報刊,寫葉靈鳳在《立報》當編輯,在進行資料分析時,發現可將主題定為「知識份子在意識形態、政治、民族任務與個人文藝追求之間掙扎」。當中有種張力。不是愛國就可解決所有人生困擾,愛國有時與他真心喜愛的個人世界有衝突,那時候他怎辦?這背後關乎普遍的人的抉擇問題,與我現在的生活很相似,寫散文我處理這些問題,我研究的人也面對這些問題。似乎可以用散文或創作的筆調去做學術研究,行文表達和論證都是論文式的,但背後有種精神或情懷與創作相通我現在挺喜歡這樣。


以前覺得論文離自己較遠,需要客觀地處理問題現在覺得有些問題由古至今都一樣,當我寫舊時的人如何應付那些問題,其實亦是從他們身上學習如何處理困擾我的問題。


但倒過來看,我說葉靈鳳在狹縫間掙扎,會不會只是我將自己投射到葉靈鳳身上?其實都有某種程度是這樣……但如果寫論文的時候,遵守所有學術推理的步驟,包括余英時所謂史學的紀律的話,那種投射應該是容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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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身的威脅:散文寫人


虛:《發射火箭》中寫及不少上世紀的作家、詩人,如十三妹、張紉詩等,為何對他們感興趣?


樊:這跟閱讀興趣有關。我沒有很積極去培養閱讀興趣;這些文章部分與我的研究有關,像關於專欄作家的。我大概十年前開始研究報紙副刊,最初研究新生晚報,當中最吸引我的是三蘇與十三妹。我對十三妹特別有興趣,所以論文之餘,也寫了一些關於她的散文。另外,第一輯裡有幾篇因為很多年前,中大有個網站,要求同事輪流寫些短文,隨便寫甚麼,我想寫些帶有散文意味的,就寫了一系列以書為對象的短文,但沒有全部收錄。寫張紉詩是因為香港文學館「島敘可能」展覽的邀約。我當然早已知道這個人,但因此機緣而讀了更多她的作品。


後來我發現,自己對那些被淹沒的人特別有興趣:那些與他們處身的時代格格不入,或不受時代認可、歡迎的人,我不知為何對特別有感覺,很想了解他們。


虛:在中文系多年,有何觀察?會想寫林文月《讀中文系的人》那種文章嗎?


樊:我在中大教了很多年,之前也在城大教過我覺得每間學校的學生也差不多——是形形色色很多不同類型的人,很難一概而論。


要寫一個與自己仍然有接觸的人,困難在於要怎樣面對他文章不僅面對自己和讀者,還要面對那個人。我記得劉殿爵教授過身之後,有人請我寫劉教授,我不是太想寫,因為牽涉太多人。至於余光中教授之後我有寫,是因為覺得無法拒絕他是我的研究對象,我可以不完全基於與他的個人交往,而當他是研究對象那樣寫。


又不是說散文完全不能寫及近身或在世的人。如果有些東西觸動了我,我也會寫。會考慮的是,如果文章寫出來會傷害別人、傷害自己,那就不寫。但對傷害的定義是會隨年紀而改變的,可能某事以前覺得是傷害,後來不覺,於是又敢寫了——寫完可能又會後悔。有時又覺得,如果一點傷害的可能性都沒有,那寫來也沒多大意思。所以其實沒有一貫原則,經常改變


第二輯談自己生活較多,那時會考慮,說自己的事,其他人有沒有興趣?張愛玲說過經常寫「我、我、我」的文章沒意思。有時我也這樣想,但有時只是覺得很需要寫出來,否則渾身不舒服,就不想太多了。


虛:但你在《力學》中的一些文章,比如寫大學同學的〈別時容易〉,都頗尖銳,觸及人際關係中令人不太理解的部分。


樊:那時的心態很關鍵,你不問我也忘記了。關鍵是,那時沒人知我是誰,我寫作的自由度很大,現在則有很多限制——我是某某的老師、某某的兒子、某某的丈夫,主要是,我是某學校的老師,這些身份或多或少也要考慮。但如果一切都要計算,又覺沒有意思,所以有時也會冒一下險,不理他人看法。


虛:沈從文寫〈記丁玲〉,寫得丁玲非常風流、波希米亞風,丁玲看了卻大怒,怪沈從文為甚麼將她寫成這樣。作者認為的好,被寫的對象可能並不認同。


樊:我覺得這樣沒問題。但我非常討厭某些寫人的文章,有種居高臨下的態度與月旦方式——憑甚麼呢?而且這樣寫,讀者對作者的印象也不好。


虛:書中不少文章都有大量引述,有否擔心過被歸入「學者散文」一類?


樊:「學者」是種很超然的位置,不介入,只判斷,但我很少覺得自己站在這種位置。我看十三妹,亦覺得她比我高。如果你問我的散文跟學者散文的分別,就是我從不覺得自己比他們高。反而我剛才說,我對這些人感興趣,因為我覺得他們面對的困惑,與我有點相似,我從他們身上學習怎樣去捱過或解決這些問題。


此外,學者散文常講很多道理,我不愛講道理,也不喜歡教訓人。第二輯裡嘗試得較多是敘述語調、敘事方式,這是我百試不厭的。一些無聊的事,用不同的方式講述,令它變得不那麼無聊,這是我意識到的一種寫作方法。


虛:像一種「升級再造」(up-cycling)的概念?平凡的素材經過描述、敘述而變得有價值。


樊:仍然是《力學》時的想法。不一定要非常「血肉豐富」,血肉以外還有另一種美感,那種美感就是你如何將事物表達。


一筆一世界 散文如文人畫


虛:傳統來說,散文強調「紀實」,小說則談虛構與變形。你如何看這兩種體裁的分野?


樊:我認為重述必然會出現變形。不必透過置換元素,選擇強調甚麼、抑壓甚麼,已經足夠可以做出變形。小說也有很多種,很難說,但我寫作不會添加別人沒有做過的事(我不抗拒別人這樣做),但我不會替別人加枝節,我只會在他們原有的枝節裡選擇,例如五個選三個,這三個選擇已經可以有很多東西可玩


散文和小說都有很多種寫法,它們內部有些東西是重疊的。張大春說他在《尋人啟事》裡寫的都是真事,他的小說可以這樣;散文亦可以有極多虛飾的部分,拿這兩個概念來闡述就太龐大了。


散文有趣的地方是,它像文人畫,寫幾筆就成了蘭花,畫幾筆變成竹。你不需要畫出整個花園,可以就自己想要的東西作剪裁,只剪一小部分也可以,好像拍照你也可以只拍一個角落,只需判斷那個角落有無你想要的效果。有時散文不是材料問題,而是語調問題——一些平凡的材料,也會因為語調而變得不平凡。


有些人喜歡說話、懂得說話,他們有很多故事跟人分享。但我不是那種人,我需要有人跟我說話,回應他時我便會談一些自己的想法。散文就是這樣,它不是套路,而是散手。


虛:第二輯當中,有些文章段落的長短差異對比很大,是基於什麼美學考慮?


樊:對這方面我有些想法。根據以前的閱讀印象,長段落通常要讀者多花精力,讀者的負荷大,他們可能會迷失,而短段落則比較容易接收。這種一張一弛的效果,我會考慮。有時故意寫得很長,就是希望讀者疲乏。


疲乏其實也是一種形式遊戲,不是文章的結果。疲乏過後有一點鬆弛,才令前面的疲乏有意義。很多年前,在我讀書時候,看過一部關於連環殺手的舊片,不記得叫甚麼了,其中開頭的一大段很悶,拍一個女人在室內走來走去。後來才知道,原來那時她發現自己被跟蹤,於是在博物館中慌惶走避。知道後再回想前面的情節,就變得很有意思,沉悶原來不是沉悶,是驚惶。最初不明白,過後再回頭看,一切就有了補償。


〈恬然錄〉中有兩個敘事聲音,當中深夜電台鬼古節目是真有其事,許迪鏗不知道,可能他那時已經睡覺了(笑);結尾引用時點出虛構。很久以前的《講話文章II》裡有篇寫我的文章,好像有一種說法,指文章結構太過完整不是太好;我也覺得不一定要完整,嘗試不完整也可以。文學作品即使結構不完整,讀者讀起來也會覺得,不完整也是一種設計。


我的文章比較短,比較容易對敘事方式作出挑戰(笑)。


虛:寫作時如何考慮讀者?


樊:我無法控制讀者如何閱讀。有些作者想控制讀者如何使用作品,這註定失敗的。有時候作者太強勢,反而不是好事。我能夠做的只是將作品拿出來,讀者以自己的方式進入。文章並不是一眼能窮盡的,但我不一定要讀者照我的方式打開它。我儘量考慮讓那些設計不只一種解法。但其實不會想太多,那條路我走過一遍,自己想通了就可以,你怎樣讀,與我無關。而根據經驗,通常都有另一些解讀方式。我嘗試捕捉讀者的可能反應,然後向他們預期以外的方向寫。好像玩遊戲,我預期他們這樣做,但他們是不是這樣做我又無所謂。


自己很喜歡《力學》裡那篇〈小徑〉,寫城大裡的幾條小路。我不覺得那是寫得最好的文章,但那種寫法挺特別。讀者在閱讀過程中預期那些看似無聊的情節,一定隱藏著某種深意,但讀到最後,深意終究沒有浮現,表面的就是內裡的,這也很好玩,我稱之為散文的「力學」。直到現在,在《發射火箭》第二輯裡都有類似的想法表達本身就是意義。


虛:記得,你對於散文裡的時間處理,是有個人想法的。


樊:大家都知道《百年孤寂》那句著名的開頭句子:「許多年後,當邦迪亞上校面對行刑槍隊時,他便會想起他父親帶他去找冰塊的那個遙遠的下午。」這句子魅力的關鍵在於時態;時態之外,時間流逝的速度變化也常常觸動我。何時快何時慢,這跟敘事有關,某種敘事方式的趣味依賴於時間速度的對比。在我還未開始寫作,就對李白的〈古風.鄭客西入關〉很感興趣——


鄭客西入關,行行未能已,

白馬華山君,相逢平原里,

璧遺鎬池君,明年祖龍死。

秦人相謂曰:吾屬可去矣!

一往桃花源,千春隔流水。


詩裡說的是秦始皇在位的最後時期,頭六句是敘事——鄭客入關時遇見華山君,華山君拿出玉璧托鄭客交付鎬池君,還預言明年祖龍就會死,而祖龍隱喻秦始皇。秦人知道秦始皇會死,便相繼避難去,這些《史記》都有記載。頭八句的敘事速度相當平穩,沒有高潮,厲害的是最後兩句:「一往桃花源,千春隔流水。」故事的最後忽然出現很快的時間跳接,這班人去了哪裡呢?原來就是陶淵明的桃花源,因為「先世避秦時亂」,入了桃源,一千年再沒有與外間來往。


這首詩當年最吸引我的地方,就是頭八句與尾兩句的速度變化差異。這首詩最重要就是變速,否則全無意思。我覺得李白很意識到這點。變速不只是形式問題,透過變速能更突顯朝代興替的感覺,所以它不是一個與現實世界割裂的文學形式。


關於變速在《力學》裡更明顯,有時不知寫甚麼,速度變化就已經很觸動我,但到了《發射火箭》,我真的有些感受可以寫,我就不太需要依賴那些技巧,但時間流逝,仍然觸動我


虛:再回到散文的虛與實的問題,代序文〈發射火箭〉裡所記者其實都沒有發生,只是一個夢,最後接上安藤政信的電影,也是虛的。這構思是有什麼深意?


樊:我如何想到那個設計,跟它最後有多少意義,其實沒甚麼關係。設計的意念是將不相干的東西放在一起,讓它們碰撞出新的東西,但將哪兩樣不相干的東西放在一起,就會令最後的意義有所不同。手法其實很簡單仍然是文人畫的比喻:就像王維將芭蕉畫在雪地上,那種違背自然的不和諧有時正是意義的泉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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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李卓謙

攝影:李卓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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