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形.虛擬關係】黃麗群︰我喜歡走路,但不喜歡出門——奇觀香港及靜止台北

專訪 | by  沐羽 | 2019-03-27

那是周五,我在上環一家酒店樓下等待,相當忐忑。我的手機開了Line,訊息寫著︰「就在旅館好了,因為我房間有個小客廳,我想比較安靜。」我記得黃麗群寫過不喜歡出門,但沒想過到香港接受訪問時,還是會把場地拉到自己的房間。她說她今天應該不會離開旅館,如此堅決,我完全被這股不出門的決心所打動。出版了小說集《海邊的房間》、散文集《背後歌》、《感覺有點奢侈的事》的她,曾任媒體編輯,現為自由工作者。

這次來港,她是參加香港文學季的講座「窮尊嚴富優雅」,與著名文化人鄧小宇及于逸堯對談,她代表台灣出戰,講台灣飲食文化。在訪問時她有股氣場,加上說話語調通常在興奮、碎碎唸與氣若游絲三者來回擺動,節奏總是帶著我走。從酒店樓下碰到她時,我想,天,她好高,又想,是不是因為我第一次在酒店採訪才自覺尷尬。幸好到了房間會覺得,哦,這貼近了我在書裡所認識的黃麗群——「我喜歡回家時打開門,四下清靜,空氣清淡,摸索著亮起燈,一室生活殘局剎那照見。前夜未鋪的床,今晨未竟的咖啡……」

還有一碗吃剩的粥,她說剛從樓下買的。她一邊上網一邊吃粥,傳Line叫我上來採訪。她說:「我不喜歡出門。」「我已經活到中年了,再活也沒多久了,人生一切最高峰的,我都經過了。」「因為人生,也沒甚麼,都隨便。老人的心態。」從散文集《感覺有點奢侈的事》就能看出她的厭世,如果現在還流行這個詞的話,黃麗群必然是這風潮的引路人。因為,沒甚麼重要的了,所以在旅館裡訪問,就理所當然地,被允許了。

怎會料到,下一站再沒有天后
「第一次來香港時還沒到九七。那時儘管城市節奏很快,但人還不算非常多,可以算是悠遊自在。」在談到對於香港的印象時,黃麗群回憶以前來香港的經驗,「至於上次來就是2011,已經感覺到非常擁擠。人與人那種擠的方式,讓我走路是不用花力氣的,被推著就可以了。」相信香港給外地人的第一個文化衝擊,必然是通過人口密度來建立的。但儘管如此,她還是決定晚上訪問完後出去走走。

不是說不出門的嗎。她又說喜歡看老店,也喜歡看人的生活,印象最深的還是中環半山扶手電梯。「在坐的時候,還能看見附近的民居,裡面一家大小在吃飯,好棒啊。」合法的偷窺從來都是最棒的。她又說:「那些住戶悠然自得,他們就想像自己是大草原裡,外面那些遊人全部是牛馬羊經過。但我們這些牛馬羊看回去,就是奇觀,裡面可能在吃炒青菜再加條魚吧。」而裡面的住戶也不可以對外面有興趣,不然生活沒法過。香港人好像一直都活在奇觀裡頭,通過外地人的複述又會對自己的存在重新感到神奇。

寫到黃麗群與香港的關係時,在《感覺有點奢侈的事》裡一篇寫及台灣KTV,裡頭提及了張學友、《K歌之王》、《下一站天后》,因為在台灣的KTV文化裡,香港流行曲佔了一片很大的版圖。黃麗群也說,其實大學時期也真的蠻常去的,「學生彷彿每個禮拜都會去唱,周末唱通宵或平日下午去唱。那時很多台灣人會用自以為是廣東話的東西唱香港流行歌,反正沒人聽得出來。陳奕迅、鄭秀文,真的非常紅。」怎會猜到出社會後,KTV會忽然在某一天就沒落了。

就像書裡寫,「日子不都是在一模一樣裡偷偷變得不一樣嗎。KTV也忽然就老了。」她說,如今連歌名人名都全部不認得了,究竟是誰在聽呢?至於廣東歌的輝煌時期,早淡出了現在年輕人的流行圈了。最奇怪的是,熱唱榜上的歌還是我們耳熟能詳的舊歌,她說:「那代表其實去KTV點歌的還是我們這類人。但這也非常可怕,因為沒有新的天后出來,大家都怎麼辦?都沒有接班人出現,陳綺貞現在都四十多歲了,唱的還是大學時期的青蔥歲月。」

不再驚奇的歲數,現在就是以後了
陳綺貞是黃麗群的大學學姐,都讀國立政治大學哲學系,但就是差了幾年,沒有碰上。後來黃麗群就厭倦出門,更沒機會碰到了。「我不喜歡出門,但我喜歡走路。」她說,看似矛盾的句子其實可以錯開到兩個地域去,如果是擴張句子練習,那將是「我不喜歡在台北出門,但我喜歡在他方走路。」去旅行時她希望多走點路,很多人會排好每一餐吃甚麼,她是先走再想。儘管她說到「我很喜歡走路」時聲音忽然變得虛弱。

就以中環半山扶手電梯為例——如果住宅裡的人還對外面有興趣,生活就沒辦法過了——所謂生活的興趣,其實三十二、三歲是一個點,她說,在此之前對生活的興趣其實很多都是來自私人生活的變化。那時儘管環境不變,但還是容易認識新的人,在一切尚未固定之前,對生活的興趣是來自對於個人生活與未來想像。但當過了某個點,當人能很快知道某些人某些事一輩子都不會碰時,就是那樣了,沒太大的興趣,沒動力了。她的語調落寞,「現在就是以後了。」顯出太大的興趣與好奇,將會毀了一個人。

對於台北,黃麗群已經太熟悉了。「城市已經是我身體一部份,沒有任何刺激感。這不是一個問題,但它不會是個我覺得有意思的地方了。」台北很安靜,即使還有經濟活動,也有不同人在活動,但沒甚麼新的店新的餐廳,沒新的流行或動態,城市數十年如一。她覺得現在的台北跟過去二十年基本上都沒甚麼變化,不像很活躍的大城市是東京、紐約等等。「相較起來,還更像日本的二線城市。」

這種失去興趣並非不喜歡或厭惡,而是已經變成習慣。「幾乎不會去覺得這個城市有甚麼驚奇,它不會再讓你對它說甚麼的慾望。」有些人會想突破這種習慣,她舉例,他們會弄些新玩樣,比如生個孩子,但這樣就一輩子了。「小孩對你生活的破壞是永久的。(笑)所謂的破壞是讓人完全更改了生活方式,如果你沒有要破壞自己的話,大概就是很穩定的狀態。」選擇了穩定的後果,就是對一切開始過於習慣。這種兩難,她始終無法解決。

「其實這些都是中年人的話題啊,這些健康以及家庭的事。」黃麗群一直在強調的中年與老邁,總是針對這些閒話家常而展開。她想要說甚麼特別的,想要變化,卻無奈發現,已經走到這裡。「年輕人的火焰其實也是同樣的火焰啊:我會變成甚麼?我應該做甚麼?我可以變成甚麼?其實正正是那些不知道,讓我還能使用自己的精力去衝,就算去夜店喝到醉也不會頭痛不會宿醉,但一切都是試誤,趁著年輕還可以去浪費。」

然而如今回首台北,只有無聊。

最後我問:「妳現在還能寫台北嗎?」

她沉默了許久,說:「我是個不太懂得自我介紹的人,我就是我了,沒甚麼好說的。而我在台北生活整整四十年都沒有離開過,它也是我的一部份了,因此,沒甚麼好講的。」其後她說:「我期待看香港人寫香港,一定有些只有你才知道的事情。」

坐升降機離開酒店時我始終在想,現在的香港人所寫的香港面貌,其實會不會都早已被她觀察到了:人多擁擠,住宅是被觀看的奇觀,流行文化退潮,天后永遠在無法抵達的下一站呢?回家時我還在思考,困在這城市裡多年的寫作者們,會否也一樣產生了厭倦而無聊?那時我又想,自稱不喜歡出門的她,應該已經出門去買宵夜,繼續靜靜地觀看我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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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羽

《虛詞》編輯。國立清華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就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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