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人在台灣】行行企企蕩失路——記台文館「追憶我城──香港文學年華」特展

報導 | by  沐羽 | 2020-04-07

坐了兩個鐘高鐵去台南文學館,去看「追憶我城──香港文學年華」特展。說來慚愧,雖然這幾年都住在台灣,但展期由1月17號開始,剛好撞正過年,回來台灣後又要家居自主健康管理,一拖再拖搞到最近才去看展,與小樺、阿豆跟Ben(全部相都係佢影的,Credit翻),四條友戴住得來不易的口罩擋住廣東話的口水,一路往南。


展館門口用冰室風格裝飾,直書四個大字「吾愛港嘢」,幸好已不是十年前的網絡生態,不然應該會反射性爆出「吾你老母」。十年過得好快,記憶遺漏,我城的文學風格都已改朝換代,於是展館列出了一條又一條Timeline,將最初時間設定在1874年:「2月,王韜創辦《循環日報》,為第一家華資中文日報,間接推動香港文學誕生。」情人若寂寥地出生在1874,挽著你的手臂徹夜逃避,漫天烽火失散在同年代中,現在看起來,莫說同生共死了,實在是在課本或文本裡,我都未曾聽過。居然要跑來台南深度複習香港文學史,有點汗顏,又有點感謝。


時序從1874年開始,其後從民國時期一路到戰後,各有主題分區與Timeline,在Timeline的最後,居然從2019年一跳,結束於2097年,既是回歸後百年,也是董啟章《時間繁史.啞瓷之光》裡虛構的時間,大洪水來臨的天啟時刻,顯出展覽在歷史真實裡加入小說虛構情節的製作心思。在此之前,大主題如武俠與言情、三及第、現代主義、六七暴動與反送中、我城等命題各有展板,小敘事如飲食、大押、過客、二樓書店等穿插其中。展場纏繞的動線,我迷路了兩次還出了門口,玻璃展箱上白色字體又因反光幾可不辨,瞇眼仔細讀完,抬頭一看,也斯的問句被印在直幡上:「香港的故事,為甚麼這麼難說?」兜兜轉轉,迂回前後,香港文學確實複雜,難得像一幅難以決定從何看起的印象畫。


館裡用茶記/冰室的風格來設計,於是很容易就看到瓷磚壁紙、矮凳、霓虹燈箱、密集建築,配上許多上五十年的舊書刊,發黃書頁與殘破書封,懷舊感撲面而來。此外更是cyberpunk,儘管刻版,但上世紀的香港確實長有如此模樣,就連最近台劇《國際橋牌社》,李登輝派人來香港搬救兵,蒙太奇幾個鏡頭亦是霓虹與九龍城寨,台灣視野下的舊式香港,無論是劇集還是文學展覽,皆是如此。在這港島、九龍、新界通通混合起來的特異空間裡,我抬頭看著展板上寫著「九七之前的香港彌漫各種論調,香港作家也不斷書寫小故事以對抗國家的大論述,提醒我們單一的歷史敘述不可盡信,也不存在單純、唯一的閱讀方式,香港故事的多重版本,反而讓我們更清楚看見這個城市的紋理。」在這眼花繚亂卻弔詭地形狀統一的印象底下,只要挖掘,卻是全然不同的文人心思。


在時間線去到1997年,這部分名為「未來往哪去? Into the Mist」,引用著韓麗珠在《縫身》裡的一段:「那時,我們才發現,原來一直把人們束縛起來的,並不是注視或言論,而是某種早已被視為尋常的習慣。」一種習慣從歷史裡生長出來,纏繞我們讓我們習以為常,到了歷史關口才爆發出來,那時我們驚惶詢問:該去哪裡?從九七到天星,到雨傘到魚革,再到時代革命,一個接一個事件爆發,走進的迷霧卻越來越深。因此,除了問去哪裡,隨即而來的問題更是「以前在哪裡?」


借來的地方,還了給誰


說到歷史,展覽有兩個值得一提的特色,其一是冷戰體制的角度。儘管我在研究所裡修讀台灣文學史時,冷戰體制是常被提及的向度,然而在香港的諸多文學展覽,會提及冷戰的其實少見。也許在香港讀文學時,一種乾淨的、去政治化的敘情始終是教育體制裡常見的主旋律,加上香港殖民地夾縫的特殊身份,於是到了各種文學展覽或活動時,無論是因為資料不足或商業因素,冷戰亦是有意無意地被迴避。不過在這次展覽裡,冷戰體制卻赤裸裸的被披露了出來:「各種政治力量在背後資助文化事業,各類刊物如雨後春筍,儘管左、右立場不同,但為香港提供了豐富的文藝發表園地,造就熱鬧紛雜的文學景象。」


另外一點是展覽把武俠小說也當作是文學史上的重要一環,在香港以「文學」為主題的展覽,一般都處理純文學,而類型文學與流行文化則被歸於「文化」抬頭的展覽,很少在同一個展覽中以同一條時間軸去將兩者平等相待。然而在台灣,純文學與類型文學的界線已漸漸模糊,相互越界,互相借鑒都屢見不鮮。但我們還在問「金庸算文學嗎?」之類的問題。在展覽裡金庸、梁羽生的手稿被展出,也有書中插圖與初版封面,旁邊還寫著武俠小說「對照當時香港的時空環境,似乎也蘊含以古喻今的寓意。」


寫得隱晦,但在學界對於金庸或武俠小說的研究,幾乎離不開它的政治性,黃錦樹在〈否想金庸〉裡直接挑明:「香港特殊的地理位置(位處於「兩岸三地」之中的尷尬位置),金庸武俠小說生產的特殊歷史狀況(兩岸政治對抗、而香港又屬殖民地),兼之金庸某些小說要麼把時空背景設定在異族統治的清初(存在著南明流亡政府),要麼對政治現實若有所隱射(如《天龍八部》、《笑傲江湖》中被權力腐化的武林高人),都容許讀者對它進行家國寓言的解讀。」香港,一個借來的地方,江湖,也是從架空世界裡借來的時間,所思所想都是何去何從,還有怎樣處理糾結不清的中國性。


這是一個政治氣息濃厚的展覽,這當然可以推論到台灣學界在處理文學史的態度,直面歷史傷痕、直面冷戰體制、直面諸多或強或弱的他者,從而認清自身的位置。我也非常遺憾,儘管常說文學與政治必須相連,「所有文學批評都是政治批評」掛在口邊,但對於香港文學史的認識,卻居然通過了一個台灣的特展來重新理解。所學的理論,好似都無意之間全部還給老師們了。


皇后大道隔離有個連儂牆隔離有二樓書局


由於蕩失了幾次路,所以在展裡某些地方停得比較久,有個角落不斷播〈皇后大道東〉,我在那裡繞了幾次想找點東西來看,整個腦都是皇后大道西又皇后大道東皇后大道東轉皇后大道中皇后大道東上為何無皇宫皇后大道中人民如潮湧,聽到想唱K,但想到現在去K房等於玩命,一人一啖口水人人奶野,成為唱K家族,不了。香港文學有人寫唱K嗎?


在展覽近出口處有仿連儂牆的擺設,用memo紙的設計引用了作家們寫及香港的語錄,從平路到宋尚緯,韓麗珠到熒惑,都離不開反送中,新鮮熱辣還有去年林榮三文學獎的得獎詩作〈粵語課〉:「可是香港有時又很遠很遠/遠到只是一則新聞頭條」。除了語錄外,還有掃QR code可以留言的互動設計,於是果不其然出現大量狗幹中國的留言,由於不用具名,大家都罵得特別兇狠,還有一堆在Fuck來Fuck去的,如果「Fuck Chineseness」在這裡算是有效引用,陳奕麟教授的論文引用量應該直線上升突破天際。


走過連儂牆後就到出口了,在出口處牆上貼了張「請上二樓」的標示,我想:居然還有二樓,勁喎,吾愛港嘢,結果原來那區是介紹二樓書店。我已經一枝箭走出門口,左望右望發覺不對勁才走回入口,繞了一圈走過皇后大道東回到「請上二樓」,才看到地上有個無障礙斜坡,兩步之遙外的坡道以上就是二樓。那裡放了一套香港文學大系,數本香港文學,其他的都是書櫃的照片。借來的地方,借了套照片,我們四人望來望去,心想這究竟是誰的書櫃啊,而且還有〈方圓〉第二期——然後看到「二手書」的Label,原來係序言書室的書架,特別鳴謝。


大概就是這樣了,展期到5月24號,在台灣的話,坐程高鐵就到。另外,台南好鬼多騎車用口罩同海棉罩,買幾個傍身無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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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羽

《虛詞》編輯。國立清華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就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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