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虎歸山

無秩序編輯室 | by  鄧小樺 | 2019-12-27

距離我在理大做直播、被捕及控告暴動,已經過了月餘。因為此事上了不少主流新聞報導,在我被捕期間,許多組織和朋友都出聲支援過,強調作家有觀察社會與創作的自由,並要求保障我在被捕期間不受虐待。這些組織包持香港文學館、PEN HONG KONG、美國愛荷華國際寫作坊、香港藝術家工會、香港文學評論學會,當時沒機會一一道謝,這裡補回90度鞠躬,感謝大家的支持。另尤其感謝作家董啟章寫過個人文章去重申文學作者在亂世中的責任與權利。


日前已經正式踢保,回復暫時自由之身。本來法律界行內的習慣是首兩次報到多不踢,不過那段時間傳出因理大而被控暴動的人士很多成功踢保,在警署見到踢保者也多於不踢的,於是也就順便踢了,輕輕鬆鬆兩個鐘。警方自六月以來的控告人數目前逾 6,105 人(截至12月16日,未計與運動無關的還押未定罪人士 1,602 人),甚至高於全港監獄目前服刑人數(5,739);也就是說,可能要多建一倍監獄,才能處理這個人數;而以香港法庭每年處理近900宗刑事案件的數字來,可能要六七年以上才能完全消化這個數字。這個荒謬的巨大數字,甚至對警方和政府而言都是不能承受的壓力。我踢保時微笑道「踢保都係為你哋著想」,面前兩個警員深深嘆了一口氣;聽到還未能取回原有的手機,我又笑道「你哋KEEP住七千部電話都幾係嘢」,其中一人喃喃道「我唔想開始諗呢件事住……」當然,到了平安夜,又再出現大規模濫捕及失控的警暴,可能是順應中共反對慶祝聖誔節的上意,也可能是上級指揮官實在不為基層夥計著想,堅持要他們對著根本無事可告的人罰抄口供,被公開拍下醜態。已經有前警官指出過,「鄧炳強係從來唔會錫住夥計」。


而人民也不會懼怕就是了。


被捕——WE CONNECT


被捕以來,大概很多人擔心過我;有位年輕作者陳曾抱住我大哭,讓我驚訝作者對編輯竟有這樣深的感情。其實被捕後最壞的只是要求了十三小時無法都見律師,以及要求了十八小時才能去醫院,出現某些令醫護震驚的病癥,凌晨一點至六點時在紅磡警署停車場有覺得似乎要死的感覺,但後來都算OK——而這種種折磨,甚至沒有特別原因,純粹歸因於行政上的癱瘓和低能。


關於被捕甚至坐牢的景象,在腦中盤算半小時就已消化,覺得如果是那樣也可以面對。當然身上沒罪名,對於找我工作的有心人而言會比較方便;而文學館的案子已經拿到2022,同事都已成竹在胸,我們會一直為香港文學工作下去。


劉芷韻說總是相信我會無事的,我也聽避世隱居的洪說過同樣的話,暗想我竟然可以構成文友們的信念嗎,這可稱榮光了。其實我真是不用擔心的,自從被控以來,整個人像輕盈飄飛,精神集中,做事十分順手,能聽到別人不說出來的話;並可能因感覺到被愛,許多事情都一笑置之,連登上有冷言說不用擔心我,又說願用我換回其它手足,我想說,岩啊。能換任何一個都好。荔枝角羈留所現在是我最想去的地方,每次想起,心裡都發軟流淚。


第一要義:不可因被控而進入孤立狀態。很開心是和一起被告的手足CONNECTED,在理大見過的一些手足也成了朋友。冬至前後一起吃踢保飯,被小情侶放閃放到眼盲,餵食好學的蔥蔥子分享心理學知識,被指點採購,差一點又和手足相約到台北玩。因為被告,許多事情反而進入光明和信任,有了新的共同點。


又狂做嘢,又狂讀書


「放虎歸山」是學者李零一本雜評集的名字,真是起得漂亮。其意是李零做了十多年學術研究,覺得自己像困在動物園裡的老虎,非要用筆名寫雜評,比如作為國學大師卻潑全國國學熱經學熱的冷水,引起八方震動。這個詞時常在我腦裡浮起;像有了「暴徒」罪名後卻覺如水在瓶,被肯定了山上的身份。不錯。得地。我喜歡在現場,尤其前線,雖然我能做的有限。我身上有亡命之徒的氣息——朱先生勸我說「千金之子,不喪於盜賊之手」;但我卻常常想像自己是野狗,習於驅逐。


被控後留在電腦桌前的時間多了一點,終於開始正式動筆寫關於運動的長篇文章,可以進行除了紀錄以外的抽象思考了,才發現許多讀過的當代思潮理論,一一可在運動經驗裡印證,覺得如蒙祝福,感激到夜不能寐。寫的時候多是一氣呵成,出現所謂「心流」,彷如接近自我的本質。我知道亂世文人的痛苦原在於學無可用,但原來在前線得地,找到真實關心的對象,按自己的信念和直覺去行動,自然會見到所學與所經驗的對合印證。如果它們之間存在一點距離,就需要一點時間去沉澱和尋找,但要找之物,已經在了。我竟然這樣明白了辛棄疾〈青玉案.東風夜放花千樹〉。


十一月以來,完成《無形》一月號「和你親」,內含我的五千字長文;《方圓》第二期「恐懼」埋版印好;何韻詩《當你仍在這裡》由時報出版台灣版,加入林夕和我的序,還有三篇新增文章;文學館「我街道」計劃結集由台灣木馬文化出版,二月台北書展面世。記得在七一晚立法會外,我都還在做編輯工作——我們絕對要做「又唔做嘢,又唔讀書」的相反。


放虎歸山那隻虎,那個山


回頭想來,喜歡去行動,可能包含某種放假的想像,尋找奔跑、沉默、無名、珍愛、手足之情,這些和我日常工作時常相反。那種快意想來許多人都常感受到,如同MY LITTLE AIRPORT今年新歌〈吳小姐〉所描述的奇妙瞬間,雖然我的狂跑其實速度有限。我平時做的是策劃、募款、資源調配、發言出鏡、人力管理。運動來了就做別的,這算不算某種偷懶?但在被控之後,接觸到運動中許多本來迴避接觸的範疇(那些本來與我相近),又看到許多朋友比我年輕都做得這樣多,也勉勵自己要進步擔起一點責任。


那麼問題當然是,寫文,行動,後勤,支援,到底哪個才是我真正屬於的山?到此我亦回到素來反本質主義的立場:願我們都成為流離的變化的虎,一直在尋找自己的山的路上。如果那座山是香港,如果是那一切榮光所歸的香港,如果真可以有所謂我們的香港,就是由不斷追尋和戰鬥的我們自身所構成。我傾向在涉及運動的時候,儘量只傳遞正面積極的訊息,這可能是超現實的,是我少量左翼訓練的僅有殘餘。


(PS. 回應網友關心:那位與我一起做直播受訪的青年,他安全離開理大,沒有被控,沒有被抄牌,不用擔心。他比我更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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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小樺

詩人、作家、文化評論人。香港文學館總策展人、《文學放得開》主持。著有詩集、散文集、訪問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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