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代抗疫】倒霉的愛滋病與得寵的武漢肺炎

時評 | by  梁偉怡 | 2020-02-25

「沒有病癥不用戴口罩」「就算帶咗我都要佢除返落嚟!」

「口罩是給生病的人戴的,沒有生病的人不用戴。」

「沒有咳嗽,飛沬都沒有噴出來, 怎會把病毒傳給人呢?」

「如有人在自己面前咳嗽的話,可立即退後一米。」


最近常常聽到香港政府的官員或某些醫生專家等說這些話。作為曾經參與預防愛滋病計劃的性教育工作者,頓時職業病發,想到如果將這些說話改成以下版本,效果將會如何:

「沒有性病病癥做愛時不用戴安全套」「就算戴咗我都要佢除返落嚟!」

「安全套是給有性病的人戴的,沒有性病的人不用戴。」

「插入後只要不射精,精液都沒有射出來, 怎能把愛滋病毒傳給性伴侶呢?」

「如果我要射精的話,你可立即要拔我出來。」


怎樣?聽來就是騙無知少男少女無套性交的瞎話吧!


在人面前,病毒不平等

「病毒面前人人平等」,但在人面前,病毒卻不平等。明明同樣都是在潛伏期,在沒有病癥的時候已能傳播,愛滋病被主流醫學界視為在性行為中隨時要提防的疾病,要時刻將自己和性伴侶視作可能已帶毒的主體,要使用安全套來保護自己和性伴侶。 但政府和某些醫學專家,在對待武漢肺炎時卻搬弄另一套邏輯,說健康的人不用戴口罩,不用懷疑自己可能已感染武漢肺炎病毒,在不知不覺中傳染了別人。新加坡官員說戴口罩會造成公眾恐慌,但沒有人敢說戴安全套會做成性愛恐慌,叫大家無套性交。

醫學和科學的初衷本來是中立與事實,但現實卻往往不能如此。醫學被用作合理化政權和主流意識形態不合理的言語和行動。Simon Watney研究愛滋病文化史時,說在八十年代,英國政府結合傳媒和醫學界,將愛滋病理解和描述成是由男同性戀引起的,將男同性戀病態化、邊緣化,讓男同性戀成為在現代社會中日漸瓦解和變質的家庭價值的代罪羔羊。性,尤其是男男性行為,這種純為個人歡愉不為傳宗接代的行為理應被「懲罰」,男同性戀者就算不全部該死,也不能過得這麼爽。要預防愛滋病,要不禁慾,要不就使用安全套這種減低性快感的防護用品,否則得了愛滋病也是抵死。不在一男一女家庭關係下進行以傳宗接代的性行為,這些破壞想像中傳統家庭關係的享樂性行為,被想像成是罪和疾病的溫床,安全套除了是阻隔病毒的屏障,也是減低快感以贖罪的工具。

甚或到近年,雖然推出了PrEP (Pre-exposure Prophylaxis, 預防性投藥,即是可預前先服用抗病藥物來降低感染愛滋病的預防方法),可以大大有效地減低愛滋病的感染,但初時還有從事愛滋病預防工作的人員,以用PrEP會減少使用安全套而增加其它性病為由,反對推廣PrEP的使用。就算是在男同志社群,也持續污名化選擇用PrEP而非安全套保護自己的人,將他們想像和描述成污穢縱慾的性罪人。

愛滋病毒天生倒霉,初登場時不小心跟十惡不赦的男同性戀拉上了關係,因此處處被小心提防。武漢肺炎則得天獨厚,先有中國政府保佑俏俏出場,再有WHO和一眾著名醫學專家為它護駕,減少世人對它的戒備。武漢肺炎能有此非凡待遇,因為它含著「金」鎖匙出世 – 它的防控與「錢」和其近親「政權」相關。 太早公開有此病會影響經濟,因此要隱暪;說此病會人傳人,會影響中國旅遊和貿易,因此就先說「有限度人傳人」;停工防疫太久會影響GDP,因此疫情還未受控要趕快復工;說戴口罩以防上自己會在未知己被感染的情況下感染別人,會讓口罩供不應求,讓政府顏面無存,因此說沒病癥不用戴口罩⋯⋯



科學作為一種修辭

武漢肺炎是新出現的疾病,我們對它所知不多,但愛滋病初出現時,我們對它所知也不多,但對這「未知」,兩者被操作的情況又很不同。最近常常聽到這句式「沒有證據顯示⋯⋯」。從一開始的「沒有證據顯示武漢肺炎可以人傳人」,到現在說「沒有證據顯示武漢肺炎可以透過空氣傳播」。科學的確講證據,但這種新出現的病也讓我們看到科學同時也是一種修辭。此病剛出來,人類對此研究不多,所以暫時很難找到證據支持某一種講法或擔憂。兩個月前沒有證據顯示此病能人傳人,但當時也沒有證據顯示此病不能人傳人(結果後來證實真的能人傳人)。同樣,現沒有證據顯示此病可透過空氣傳播,但同時也沒有證據顯示此病不可透過空氣傳播。為何某些專家和官員會放大某種沒有證據的講法而刻意忽略另一種同樣沒有證據的講法,為疾病降溫呢?

都說愛滋病(或男同志)運氣不佳處處被針對。同樣的「沒證據證明」的情況,放在愛滋病防治上又是另一種處理。記得當初人類對愛滋病認識不多時,在進行預防愛滋病的教育時,除插入式性交,還會宣揚口交是可以傳播愛滋病。雖然當時一直沒有證據顯示口交會或不會傳播愛滋病毒,但大家就已知的資料,大概知道病毒可以透過體液經黏膜進入人體,所以在主流的預防教育上就先把口交當作來高危傳播途徑處理,叫大家口交時也要用安全套。十多二十多後,越來越多的研究指出,口交是超低風險甚至是零風險的性行為。作為愛滋病教育工作者,我也有點不好意思教人白白吃了這麼多年乳膠。愛滋病的原罪,是它與性相關,還有被賦與男男性愛的想像。因此雖然初時一直沒有證據顯示口交能傳播愛滋病,「沒有證據顯示口交不會傳播愛滋病」的論述,一直成為愛滋病防治醫學上的主流,讓大家採取鼓吹禁慾、減低性快感的方法預防愛滋病。

反觀武漢肺炎,世衛和一眾專家官員卻採取懶懶閒的方法,叫大家不用緊張不用戴口罩不用封關如常生活。預防愛滋病影響的是性生活,與經濟無關,所以可以嚴正處理,但預防武漢肺炎影響社會經濟GDP官員仕途國際關係股巿國家顏面民族大義,因此應該寬鬆處理,叫市民大眾不用緊張,誰緊張就是誰低能無知。猶幸仍有敢與市民一起低能無知的獨立專家和醫生,本著科學原是中立與建基於事實的精神,提醒大家面對此新來的疫症,要嚴陣以待,小心駛得萬年船。

無獨有偶,正當我在思考愛滋病與武漢肺炎的關係之際,醫學期刊Lancet在Twitter發表了研究結果,指武漢肺炎的大部份致死原因好可能是淋巴細胞減少(lyphopenia),這也是愛滋病毒攻擊人體的主要方法。之前亦有初部研究表示愛滋病藥物Remdesivir有可能治療武漢肺炎。「沒有證據顯示」愛滋病能給予世人面對武漢肺炎時帶來什麼啟示,但有一點可以肯定的:幾十年來我們戴安全套來預防愛滋病,性生活仍然可以過得很精彩,現在大家日常生活雖然要戴口罩,仍然可以活得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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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偉怡

曾被困在大學教書做研究,後因與花結緣而自我解放,以美為業,終日遊於藝。現為花道家,並任華道家元池坊香港支部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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