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心難安,所以反抗

時評 | by  蘇苑姍 | 2019-10-22

太多的黑暗與邪惡,良心難安。


難安,是因為你以為人會受良心責備,卻發現,人原來不一定有良心。是因為發現真相即是黑暗,我們的社會原來容許,並鼓勵種種不公義不斷發生。



良心


人,賦有理性和良心。世界人權宣言第一條強調我們的與生俱來[1]。


理性,指尊重事實邏輯,排除偏見。良心,大概是一種道德勇氣,它在我們的行為之外,在我們的行為之上,這幾個月反覆看見,才知做一個人真的這樣困難。



犬儒,係咁㗎啦


大是大非,映入眼簾的,都是一些兩極臉孔。對的事,錯的事,那麼明顯。悲憤之極,亦深深體會到那種對犬儒的憤怒。


犬儒主義鼻祖第歐根尼摒棄社會陳規,主張極簡,甚至以路為家,睡在木桶,當中講求的,是一種特立獨行與道德勇氣,跟我們現在說的完全是兩回事——過度的現實主義,為兩餐,打份工;指控他人嘥氣戇居,但又高高在上,覺得沒有信念值得追求,值得捍衞(自覺輩份高便以為自己說的是權威);既沒有對生命的想像,也沒有自我實現的意願;自以為很了解世情,但又不願承認自己無知(常好像很了解香港似的,實是一問三不知,分不清法治/人治,國家/政黨/一國兩制,認為只有服從的義務而無反抗的權利);不談文化價值,理想願望,把他人套入預先設定的套路,自己則任意搓圓撳扁隨制度扭曲變形(因為思考好煩,理解政府,對抗強權好煩,而鬧示威者唔使煩);龍門任搬,樣樣唔啱,事事無用,先知一樣知道努力改變世界是不會成功的,「那些以為會成功的人一定是傻瓜,要不就是危險分子[2]」,他們不只沒有抵抗的行為,是根本沒有抵抗的意願。


從威權到極權,一切都是「搵食啫」,就是一層樓,已經磨平反抗意識,讓人進入金錢至上的意識形態,餵養出一班理想順民:死守個人本位,短視想著「我」會怎樣。就像囚犯被約束,聽話,已經是太習慣的事了(想起Shawshank Redemption裡的Red,出獄後未得允許,就尿不出來(因為被體制化))。極權愈逼近,愈裝睡裝死避禍。又或自覺失去穩定後突然「政治」起來,喊著「破壞法治,暴力,太自由太幸福」幾句口頭禪。有些人還以此類推,說,如果唔搞就冇事。看不出因果關係,不明白政權的操控本質,說到底其實就是害怕改變,怕到叫你唔好搞亂香港。


夏蟲不可語冰。都不想回應了。大概在別人的苦難,犬儒的人看到的往往是自己幸福與否,而非責任——永遠站在安全島,說著風涼話,心安理得不痛不癢地旁觀他人之痛(離地無感不會覺痛):相比其他地方,這裡已經很好。你可以追求民主,但唔好影響到人。珍惜香港 這個家。話說得真便宜,城市一切如常,繼續返工放工。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對公義閉口不談。


承認吧。多年教育就是想讓人失去發問的能力,以便複製出一批又一批這樣的人:順從,怕事,自私。更可怕的,還在於要是極權下一道死命令,告訴你,世界係咁㗎啦,如果你認為不是這樣,就等著「思想轉化」,再教育,再改造。畢竟回頭看,那架坦克車最可怕之處不是殺人,而是集體失憶,變得懦弱犬儒。或者他們不明白歷史總在發展,又或覺得,歷史並不以人為軸心,而寧願活在廉價的謊言之中。


地上本無路。要不斷提及歷史,正因為它並不這樣廉價。而回到每個個體,使人真正得以成為人的,是更根本的東西,我們的良心。你又憑什麼認定這個世界,係咁㗎啦。



問良心,唔應該係咁


唔應該係咁。於是反過來理解:良心,就是我們最可能的抵抗力量。


良心,必然連結相應行為,否則它只是一種情感。著名的史丹福監獄實驗所揭示的,起碼讓我們明白,在極端環境下,人的行為往往會被更大的力量左右,容易變得服從。


如漢娜鄂蘭形容,邪惡如黴菌,能蔓延,能擴散。就像改造人性的大計,在僵化的體制社會裡,邪惡不是由簡單的個人之惡相加,而是從上而下,由執行上級命令所構成的集體之惡。


入了邪道,無異於魔。良心連同腦袋被吃了,警察的任務不過是把自己當成機器中的齒輪,以維持極權政府的運作常態。當中有些,更會從小齒輪進化成大齒輪,進化成獨裁者的巨大爪牙,而要維持運作,他們就不能把一個人當成一個人看待,因為極權最終目的只有一個——保住絕對權力。


因此成魔。


潘霍華被納粹關在獄中時寫的On Stupidity:一方的權力,需要另一方的愚蠢。……當極權的勢力掘起,人的獨立判斷便會被剝奪,人們亦放棄了(或多或少是有意識地放棄了)自己評價新的事態的能力。


思想要鑽深,邪惡則空洞無物,兩者互不相容(即鄂蘭說的邪惡的平庸本質,也是唔讀書的另一詮釋),而很多大規模的人道災難都是由人的服從造成的[3],他們根本無法體會,或壓根就不在乎他人的處境(其實只有少數願意改變,已能讓情勢大有不同)。加萊亞諾《擁抱之書》有這樣一段話,請細細體會:


我們的體制是分離的:讓沉默的人不得發問,被議論的人不可議論。孤獨的人不能群聚,零碎的靈魂不可變得完整。……就這樣,體制教會我們不斷重複歷史,而不是創造歷史。有句家喻戶曉的預言聲稱,悲劇將不斷如鬧劇般重演。但是在我們這裡,情況更為糟糕:悲劇仍如悲劇般重演。


的確如此。我們都是體制中的一環,受著種種力量牽制,但我們不是機械人,不必死守程式一樣的特定原則,它愈想你認定「係咁㗎啦」,我們就愈要知道「唔應該係咁」。套用傅柯的思路:人無法反抗體制治理,只能盡可能避開體制對自己的治理。鄂蘭可以從報復的心態中脫身出來,思考惡的來源,而我們要問的,不是「甚麼是善惡」,是「為甚麼是善惡」,並在種種衝突的價值中進行選擇,這個選擇,正賦予整場運動正當性。


一個齒輪不會反省惡,當然也就不會阻止惡。極權得以出現,是因為有Thoughtless的群眾——不是裝睡,是沒腦,反過來想,為什麼選擇相信極權也反映了個人的價值取向,是希望當個稱職的奴隸,繼而晉升成奴才。


道德混亂,人道危機,拜金主義,文明急速倒退近乎崩塌。以上,都是當代中國社會研究的常見主題(即社會問題),或許只要把它們連同現在最突顯的價值,民族主義一同看,便明白,是怎樣的政治環境使人甘願揞住良心。



反抗


真相被權杖遮蔽,記憶被謊言填充,常識被狡辯扭曲,良知被金錢收買(劉曉波)。


一直想著關於公義種種,而很多時當我想到為什麼世上還有那麼多的不義,心裡就非常無力,並覺得,無權力者真的沒有權力。但也不是(也不敢)要把沉重的歷史扛上,因為它會把你壓碎。就只是想,找個渺小的,有尊嚴的位置,呼吸一點自由。


不公、黑暗、荒謬,愈知道世界如此愈需要力量去面對。想起在《知識的不正義》讀過這樣的話,意思大概是:貶低人性,並且剝奪人的力量的最好方法,是剝奪人的發言權。眼下,我們正一步一步從白色恐怖走到快不能說真話的地步了,但請別忘記,拒絕謊言,生活在真實中,就是無權力者的權力,就是我雖勢弱言輕,決不虛作無聲。


而沉默的人永遠都在,我們要做的不是喚醒他們,就僅是團結醒了的人,抱定信念,反抗。因為反抗同時是希望,是創造。


有時熱血沸騰,有時悲憤迷茫。滾熱從胸口湧至,湧上眼睛,我想,這大概就是良心還在的感覺。


之所以這不會是我們的終點,冷漠才是終點,失去連結才是終點。


是時代巨輪滾動,也是地上本無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無人能獨善其身。


悲憤積蓄夠了,加油已化成一股力。良心難安,所以我們一起,反抗。



[1] 「人人生而自由,在尊嚴和權利上一律平等。他們賦有理性和良心,並應以兄弟關係的精神相對待。」只要回想歷史,便明白其實就連人權也是爭取而來,不是與生俱來。

[2] Michael Lerner,The politics of meaning

[3]「服從在於一個人把自己視為他人期望的工具,因此不再認為自己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可參史丹利米爾格,《服從權威:有多少罪惡,假服從之名而行?》




延伸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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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苑姍

詩人、評論人,著有詩集《我這樣回答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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