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走過軒尼詩道街頭】灣仔十道風景

散文 | by  盧卓倫 | 2021-03-02

一. 城市獵人


電車再度出發,頓時像有了生命,搖擺不定。他扎好馬步,背靠牆。待電車駛入直路,他便一個箭步,蹬上電車的上層。這份跌蕩,他往常並不在意,只是今天帶着寶貴的「獵槍」在身,舉手投足都要小心翼翼,步步為營。他找了個好位置,拉下窗,把「獵槍」舉起,作好獵物隨時出現的準備。


電車由西往東行,駛入軒尼詩道,穿越灣仔的主命脈。這條大街把灣仔一分為二,加上橫跨柯布連道的天橋,能把灣仔掰為四份。其中新舊交錯,虛實共冶。


驀然,軒尼詩道的路牌出現在他的眼前。可是,那路牌被人刻意塗污了。「獵槍」的瞄準器對準了路牌,但他的指頭卻在抖動。在猶豫間,電車給他下了決定,繼續往東區前進。他很想把政治從他的作品中抽出來。即是生活不能,但至少創作或許可以。他再次舉槍,對準了路邊的一個報攤。他打算把區內劬勞的剪影攝下來,好作這次展覽的專題。未幾,一個巨大黑影出現在「獵槍」的槍頭,完全遮蓋了報攤。他下意識地舉目一看,原來是一輛警察的豬籠車。


豬籠車安裝了反光玻璃。他看不了車上的情況。交通燈一晃眼。「豬籠車」一溜煙般往西區駛去。電車緩慢地移動,他被動地搖著頭,放下了手上的「獵槍」,不願再看窗外的街景了。


二. 老闆


「你老闆!你話有無搞錯!」


老伯甫撿起報紙,瞥見報上的標題便氣上心頭破口大罵。面對著這種標題黨,老報販板起面孔,沒有回應的打算,輕輕伸出手來,從老伯手上接過幾個硬幣,順手把硬幣擲到旁邊的鐵箱裏。接著,老報販回復入定的狀態,獨坐在報攤旁,等待下一位客人上前。


剛才老伯的一句「你老闆」縈繞在老報販的腦海中。他心忖,這句說話已鮮為人道。現在罵人的說話彷彿不扣上性器官不可。也許,現在的人怨氣比從前的多了。老報販又望一望自己的報攤,冷笑了笑。其實,他也是自己的老闆。可是,這也沒有令自己的生活比人好過一點。


一會兒,老報販面前出現一個瘦削的身形。那人衣衫襤褸,步履蹣跚,看起來準有六十,眼窩凹陷,面頰都是銅黑色的。他垂着頭,問:「老闆⋯有沒有昨天的報紙⋯」


老報販聲如洪鐘,拿著一份報紙說:「報紙的英文是什麼?是newspaper。我們是賣新聞的,不是賣舊的⋯」


老報販反應之大,是因為那人幾乎每天都來討報,試圖不付錢卻知天下事。


三. 王者


三千年前,地球被外星人毀滅了。作為倖存者的我,獨自駕駛飛行器在不同的星球間穿梭。過程中,我多次身陷險境。憑著堅毅的意志和強健的體魄,我通過了種種障礙,戰勝無數怪物。只要通過最後一關,我便能成為傳說中的王者。


偏偏⋯偏偏在這個時候⋯兩個老伯在路上逃命似的匆匆走過,碰跌了剛剛從電腦商場步出來的我。手機螢幕和我的夢同時破碎了⋯⋯


四. 禁區


老伯拿著剛買的報紙,走到修頓球場,跨過暫時設下的欄杆,如常地坐在觀眾席上。他並不在乎球場上的情況,只貪圖一席之地。若然沒有垃圾,沒有香口膠,沒有雀屎,這裡也可算是個讓人享受午後陽光的好地方。


未幾,又有人跨越欄杆,是老伯的友人,與他年紀相若。他走到老闆的身旁坐下來。兩人共對空無一人的球場,嘆息。


「一個人都無⋯」


「你老闆,而家啲細路夜晚先出來玩⋯」


「咁又係,日光日白喺球場玩驚俾人捉⋯」


「以前我哋咪又係咁⋯」


「舊時,啲阿爸阿媽唔俾我哋夜晚喺修頓球場踢波⋯」


「話咩有鬼⋯咩刑場⋯啲屍體疊到成條莊士敦道都係⋯」


那時,一個瘦削的身影略過球場。


「周街都係鬼啦⋯⋯」


那身影迅速離開。


「我哋咪又係咁,擒過啲圍欄入去⋯」


「後生嗰時係咁㗎啦……」


「有精力就應該留返喺適當嘅運動上面⋯」


言談之間,老伯眼角出現了一個巡警的身影。他們大吃一驚,頓時回復年輕的體態,一躍欄杆溜去。


五. 旅遊書


曾經是空姐的Amy,因為疫症緣故,公司把她「飛」了。此後,她決定用這段時間好好整理的房間,梳理一下情緒。執拾房間時,她發現了一本03年的香港旅遊書。她想到自己經常外遊,倒沒有時間好好本地遊。在把它掉進垃圾桶前,Amy 打算再次帶它走一趟,或是讓它帶著走一趟。


旅遊書上有一頁是摺了角的。根據地圖指示,她來到所示的大街。大街以採用歐陸式設計,兩旁都是名牌旗艦店,出入的都是中產階層。Amy 再見不到囍帖店,也看不到原區安置的居民。把旅遊書摺角的是Amy的前度。當初,他承諾結婚的時候準要來利東街,在囍帖上印上兩人的名字。現在,有人會誤以為利東街是在南區了。


她戴上耳機,聽著08年的歌,頓覺自己老了。


六. 夜遊神


這晚,我如常地在軒尼詩道上獨行。大街上,人流顯得零星。兩旁的商戶陸續關上大門,招牌燈也熄滅了。仍然支撐着這城市的只有昏黃的街燈、疲勞的便利店和列隊而排之的士。修頓球場上的燈光都熄滅了。閘門也是緊鎖的。裡頭卻傳來踢足球的聲音。小男孩一直低著頭練習控球。透過從莊士敦道鑽進來的微弱光線,我只依稀看到那足球的影子在憑空彈動。


「喂⋯⋯」


我朝球場內大呼一聲。小男孩緩緩地抬起頭來,一張蒼白的臉,眼裡卻滲著一絲絲惶恐。


「那足球不是你的,對嗎?趕快把它還給人⋯」


我的說話還未完,小男孩便一溜煙消失去了,大概是被我嚇怕了。於是,我把足球帶回太源街的玩具店。


太源街,又名為「玩具街」到處都是玩具店,到處都是玩具。有時候,店主會把部份玩具擱於店門前,甚至忘記把它們收回店內。一件兩件玩具不翼而飛,店主也不會為意。不過,規矩始終是規矩。我斷不能放任這班小鬼隨意拿走人家的東西。


到達太源街,小孩子的身影充斥於每個角落。有些在砌模型,有些在比劍,有些在替毛公仔打扮。太源街屬於舊街老巷,歸石水渠街北帝爺爺看管。祂採取積極不干預政策。小鬼不生事,大神不插手。管治是花心神的事。放任不管也會被指失職。可是,在歌舞昇平的日子裡,街坊也會把我們遺忘。因此,有時候,我們得在兩者之間取得一個平衡,「隻眼開隻眼閉」。


「我嚟係還返個足球架。」我說。


「你好得閒咁喎⋯」太源街的土地公問我。


「好耐冇工開啦⋯」


說來也尷尬。從前的我確實忙得不可開交。過去,我花了很長時間跟永豐街防空洞裡的亡魂討價還價。最後,我以一半辛苦賺來的香油和供品來開條件,要他們乖乖留在洞裡。擺平了這邊,又要趕去另一邊談判。南固臺和聖路琦書院都是廢探熱點。我禁止他們出來擾民。可是,他們爭拗點落在「廢探人士並非當地居民」並反過來責怪廢探者的行為是「破壞他們的安寧」我跟他們的拉鋸持續至零三年。那年,有八名青年闖進南固臺探險,其中一位少女被鬼上身發狂亂叫,甚至驚動了警方。事後,經過連番商議,我們達成共識。若然來者行為不涉及挑釁行為,在場魂魄不得騷擾之。平息種種事端後,當年鬧鬼的日、月、星街經整頓後都已經變成豪宅地段。南固臺前段的船街又開始了發展工程。


這區的人生活是否太平安?我們是否快要被人忘記了?


七. 陽光


午後的陽光擅自闖入富德樓的各層各戶。


一樓在約稿的、二樓在研究的、九樓在校對的、十一樓在思考的、十三樓在罷課混音的及十四樓在閱讀的,不約而同地,打了個呵欠。


整棟大廈裡,只有守在門口的看更伯伯是精神抖擻的。


不久,他也快要失守了。


你看!他快要進睡了。


八. 老同


帶著瘦削身軀的阿雄走了大半天,彷彿走了大半生,力竭筋疲地回到天橋底。同一「屋」簷下,天橋底四處的都是他的鄰居。正當他坐下來的時候,鄰居阿美從美沙酮診所出來,旁邊有人把一支載滿綠色液體的膠樽交給她。阿美接過膠樽並把口中的美沙酮吐進膠樽裡。那人取回膠樽,暗中把錢交給阿美便離開。


阿美回到自己的床位,一邊審視著這張紙幣的端倪,一邊在一眾鄰居面前炫耀。阿雄爬到她的身旁,投以羨慕的眼神。


「你恨都恨唔到架啦⋯」阿美如此說。


正當阿雄的注意落在那張紙幣,他一不留神,一個身影已步至他的身後。那人開腔使他們吃了一驚。阿雄回首一看,那是一張天使的面孔。


「你好呀,我係黃姑娘呀。過幾日會凍,你哋會唔會想暫住宿舍⋯」


話留在半空,阿美已別過身去,抱頭便睡。阿雄猶豫了片刻,雖然不想教這位天使失望,他也只好別過身去裝睡。因為,傳聞有一個露宿者接受了天使的邀請,到了院舍暫居。他在院舍洗澡,洗多年身上共存的細菌後身亡。


在傳聞的影響下,天使的工作甚艱難。


九. 浴場


Jimmy最愛洗澡。


在幽暗的環境下,他可以洗去身上的衰老,洗去歷年的煩憂,洗去性別的規限。


在這個浴場裡,任何事情都會發生。一晃燈,形單隻影化成依偎的一對。再晃燈,三個人影在接吻。三晃燈,暗角裏人影無蹤。


在這個浴場裡,任何人你都會遇上。你可能會遇到別人的丈夫或爸爸、白手興家的才俊、悉心喬裝的政客、薄有名氣的三線藝人或KOL。但都是男人,也不過是男人。沒有比外面的人少一些什麼,或多一點什麼,卻只有在這裡,他們才能真真正正地、赤赤裸裸地做回自己。


在這個浴場裡,愛和熱水是不止息的、毫無保留的、不帶條件的。


Jimmy離開這浴場,從後巷鑽回大街。


叮叮——


電車的響聲催促他回家的腳步。與此同時,Jimmy的電話響起了,他透過電話向老婆解釋,我很髒,只是去洗澡而己。


【我們走過軒尼詩道街頭】三世稀微——與灣仔的三段交錯


十. 軒尼詩道


我依在車窗邊,觀看千人一面的街道。儘管隔著一塊反光玻璃,窗外的風景彷似褪色,但我還是堅持望出窗外。


豬籠車由東往西行,經過軒尼詩道。這條軒尼詩道,在2003年有50萬人走過;2014年亦有51萬人,19年則有200萬零1個人。這條大道卻一點也沒有改變。


豬籠車停在交通燈前,旁邊是一輛電車。上層有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他手執單鏡反光相機。我跟他四目交投。他應該看不到反光玻璃背後的狀況,但他顯得十分驚訝。


那天,同一個地方,有兩部「單反」正拍攝著我被捕的過程。相機背後的人不斷問我的名字和身分證號碼。雖然他們不是來自知名的媒體,但也不緊要。那一刻,我才發現,我不害怕被捕,不害怕囚禁,只害怕被人忘記。


豬籠車繼續往高等法院前進,他的電車則往東行。我不知道,數年之後,我若能重回這條軒尼詩道上,這裡會否變了樣,還是依舊一成不變呢?


2020-02-06


【我們走過軒尼詩道街頭】
活動由灣仔區議會贊助
主辦:香港文學館
協辦:灣仔區議會文化及康體事務委員會


延伸閱讀

作者其他文章

盧卓倫

90後社工。 著有短篇小說集《夜海》 作品散見於《香港文學》、《虛詞》、《城市文藝》、《皇冠雜誌》、《香港作家》、《字花》、《聲韻》和《大頭菜》 曾獲第四十五屆青年文學獎小小說公開組取得優異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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