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四詩輯(二):他們會繼續向你緩慢滴落滾熱的油

詩歌 | by  淮遠、池荒懸、沐淋、蘇朗欣 | 2020-06-04

〈抄來的小知識〉

淮遠


原來木樨地的原名叫苜蓿地

原來坦克車的原設計人是達文西

所以坦克是富創造性的文明產品

所以真正的屠夫不需要學會開坦克

正如真正的屠夫和被屠殺者一樣

不需要知道木樨地本來叫苜蓿地

不需要知道木樨花可以止血

不需要知道苜蓿原是從西域引進的牧草

代表遊牧民族

代表流亡者

代表也許需要從西域引進的自由


(2020年5月27日)


六四詩輯(一):那個我們還沒有死好的死



〈白色恐怖〉

池荒懸


新聞稿:

有人謊報

親眼目睹鄧小平

在零晨一時的天安門廣場

主持超渡大批亡魂

謊報者堅稱

自己是生活愉快的

基督徒


(摘錄於《連花開的聲音也沒有》)


〈白色恐怖(二)〉

池荒懸


我是真正恐懼的

可是寫一些東西

會讓我暫時放膽

投落一些

真正想說的

觸目驚心的

炸彈


白色的文書螢幕

空白的紙張

都讓我

感到恐怖


(摘錄於《海灘像停擺的鐘一樣寧靜》)


〈白色恐怖(三)〉

池荒懸



流亡作家馬建︰六四擱在那裡,怎麼就變成了歷史?


〈弈〉

沐淋


對弈。有人匆忙拂袖

突然跌出棋盤

真槍真馬,真的溝壑

臨走前偷偷挪走那顆定心的子

如此便給長敲的前半夜做了總結

此後你我日日大醉,奔走

於倉皇的炮火之中

漢界是剪不斷的血河

你我涉足往返

書生夜哭風雨,和孤燈

照不到角落的殘局已經多日不解

於是獨坐雲端,聞說井然的城市

因一對男女哭乾所有人的淚水

人間從此只剩盛夏和迷瘴

那永遠擰不乾的感歎和伏筆

悔棋嗎?把安置桌前的兵馬悉數散盡?

餘下一樁枯木頭?

上面將會是年輪尚未成形,下面

是茶涼之後絕望的土

蒔植踩過的所有腳印

當中有蟻穴,日夜噬咬

然後修築樓台藏匿風雨

而我不斷夢見硝煙在午夜延燒棉被

醒來卻是澄澈的鬼影

以及雞鳴過後上街的人群

百年後,掘石的人敲碎我們的頭顱

憑照尚還遺存、並不琳瑯的古字

讀不懂深埋於此的譜

連同那夜酹過的酒,焦灼的眼睛


〈黑犬非黑〉

沐淋


六月以來我們變得更像喪家的犬

蹲守在路上,路還長遠

難以涉渡,偶爾

有藍色的瀑流打濕毛髮

——那些難以抖落的傷痕

而你我深諳水性

在日漸虧空的城市沉入更加湍急的水底


時至如今,我們仍是獸類

仍被聲稱是狼的子孫

腳踝磨蝕過後,足印淌血是新寫的歷史

棍棒作為儆省而今已不再適用

披衣的背影,是嶄新的圖騰


修葺多年的高樓被悉數推倒

你我重新走向叢林

任何歇腳的樹樁都有匿伏的子彈

隨時扣動扳機從四處而來

染紅胸口、眼睛以及尾巴

然後在血泊中叼出一根變異的骨頭

我想起祖訓:

是否將骨頭咬碎

取決於回絕我們的槍口


那些氣味已經遍佈周圍

他們持槍,以遁走為由擺弄我們的尾巴

射殺吠聲以及嗅覺

而我們仍會憑藉過於敏銳的感官規避下一場林火

即使某天,所有植被都被燒成飛灰

你我仍舊披上黝黑的毛髮

成為墨,為逐漸虛空的版圖配上文字

靜守葉叢忽然掉落陽光


黑犬非黑,犬非犬


【六四三十】詩輯:白魚蠟燭倒下燃燒了一卷雅歌


〈愛國詩抄〉

蘇朗欣


中國!中國!

任何時候,你不可以忘記國

譬如下墜,譬如入水

譬如屈折成不可能的角度

你不可以忘記國


千萬山河,處處如血滴

但他們說河流澄澈可盡情汲取

他們說,他們說,他們說

死人在旁邊的教室打瞌睡

做美好的關於母胎和土地的夢

他們說你一定非常愛你的國

就像你曾經恨他

你的熱度至今依然無可歇息

你仍在火裡燃燒,但是

那火已經不是去年的火了


你有沒有忘記了你的國?

吶喊吧,中國,中國,中國

他們會繼續向你緩慢滴落滾熱的油

直到你跳著腳

在死人身邊盈滿極樂的眼淚為止。


2020.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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