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詞.說好的世界末日呢?】末日夢境——黃綠之靈

小說 | by  徐梓琦 | 2019-12-14

二零一九十月三十日那天開始,我做了一個永遠做不完的夢。


我夢見一棵長滿黃黃綠綠果實的巨碩果樹孤長在一個夕陽西沉的海邊,散發著奇特的異香。那異香嗅起來就像臨近枯萎前的花朵開到荼蘼時的絕豔,果樹像一個龐型的生命體,那些黃的綠的果實偶爾會掉落,一顆兩顆,生氣繁盛的樹在果實掉落後張開它的枝枒藤蔓將果實埋進土壤裡。我撿起一顆黃果嚐一口它的滋味,那汁液濃烈甜蜜得令人難以忍受,這是方圓幾千里都沒有其他生物的冷酷異境,何以能夠讓這棵樹長成如此繁盛的模樣?突然感覺到一股力量感知我,這棵樹的汁液是如人血般的血紅色與鐵銹味。


而我的身體也隨著剛咬完一口黃果肉而變得輕盈,甚至不知不覺間忘記了自身的形態如何,意識如瀕死的人自知快死時的心境一樣安然釋懷,我能預感自己即將和其他果實的命運一樣被埋到土壤裡,然後孕育果樹的土壤也會被海水淹沒,但感覺不到痛苦與恐懼,一切都像回到母體的羊水裡般安全溫暖。


那是一個輕飄飄的夢,也似乎過於易碎,以致於當清醒過來,真實的夕陽竄流進來時,就會如洪水猛獸般讓我如重物要沉進大海一樣感到窒息。


這天是二零二五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今天的黃昏是暗紅色的,樓宇的傾斜度似乎又嚴重了一點,中午才剛澆完水的仙人掌在歪掉的窗邊打翻了,花盆裡的土壤散了一點到地面。貓還在鑽在被窩裡睡覺,她大概也意識到自己的貓窩會隨時從書櫃上滑下來,只有依著牆邊尚堅固的床才能成為她安心睡覺的地方。這城市還有鮮活的生命這回事真是令人痛苦,這數年間發生的記憶畫面依舊像只在朝夕那樣近在咫尺。


這幾年,很多人都死了。染上毒癮的、因催淚瓦斯後遺症患癌而死的、自殺的,他殺的……這城市短短幾年就死了一半人口以上。我聽著時鐘的秒針滴答滴答作響,預計再六個小時又二十分鐘三十秒後,這個世界的生命萬物就會結束,今後再沒有明天。


我把仙人掌放到露台的木架上,這裡是傾斜的屋子裡比較平穩的一角,把土壤一點點盛回去,喂貓吃了今朝剩下的肉泥。用吸塵機拖乾淨地板,如常泡了一杯檸檬紅茶給自己,拿起一本書坐在房間的窗邊開始看,播一首喜歡的歌然後無限循環播放,平靜地等待死亡。


其實這個城市的另一半死掉的人口早就在前兩年就極速填補過來了,是大陸那邊的人不斷湧下來的。你往窗邊看,這城市叢林東歪西倒的,夕陽西下後,黑壓壓的下班人潮湧現在街道上,一切都是生死沒有來由的無常。半年前開始有愈來愈多的高樓大廈毫無預兆地倒下,有時候會全港大停電。我記得大家以前都喜歡說這城市是沒有天災的,所以樓蓋得再高也不要緊,半年間高樓倒塌的事件壓死了或活埋了多少人到現在還是一個謎。有些人在睡夢中就等不到明天了,但人都是習慣麻木和善忘的,年輕人死得多了,這個城市也年老力衰了不少吧。


我也是這半年才知道一件奇妙的事:原來不只我一個人會做那棵樹的夢,曾參與過二零一九年反極權運動的手足們都會一直做那個夢。我知道有些人做完這個夢之後幾乎每天都在說奇怪的話,他們的話似乎更像是某種預言。那些話大概是這樣的:世界會在二零二六年的一月一日結束,從此結束人類短暫的數百年文明時期;黃綠之靈終成一體,歸於塵土;復於水狀,他者則永失靈魂並終化虛無。


可惜這座城的人幾乎都不信宗教了,他們窮盡力氣也想要改變自己的命運。權貴和地產商人們早已徹底放棄這座莫名其妙會倒塌樓宇的城市。有時候我不禁會想,東方之珠的美譽到底是源於那些曾經璀璨的人造霓虹燈光,還是民族滋養出來的多元文化底氣?


如今這城的霓虹燈已經成為了人們膜拜的神像,那不朽香江神話傳唱至今反而像某種民間傳說了。人在樓宇殘骸間狹縫求生,早就無視運動生還者們貼在地鐵牆外的末日警示,於他們而言這是失心瘋的傻子的無的放矢。如賽門與葛芬柯所在《沉默之聲》中提到的:『人們對著自己手造的霓虹神像,虔誠地跪拜禱告,然而警訊已經出現,在逐漸成形的話語裡,警訊中寫著:「先知的話語是寫在地鐵的牆上、以及出租公寓的大廳裡」,在各種沉默之聲中低迴不已。』


晚上十一時三十六分零五秒,朋友C打電話給我。


「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


「你覺得……我們過得了今晚嗎?」


「誰知道呢?不過,你希望世界末日嗎?」


「有何不可,該來的始終都會來,我只希望我的貓也能夠是黃綠之靈,這樣煲底之約也會陪著我。」


「貓一定是的啊,應該說動物都會是吧,人類才是最恨和平的物種。」


十一時四十分二十秒。


「嘿,這種形式的煲底之約,你會不會覺得有點殘忍。」


「這個世界太少盡人意的事情了,但起碼是一個REAL ENDING吧。」


我把剩下涼掉的茶喝完。


「你覺得世界末日後這個世界會是怎樣的?」


「不大清楚,每個人都會有他們對末日的想像,我猜時候到了這座城的樓宇應該會一瞬間倒塌然後灰飛煙滅吧,想想也覺得壯烈。」


十一時四十五分三十六秒。


「那你覺得我們在末日後會像那個夢境一樣嗎?真正地BE WATER,哈哈。」


「到時候我們就真的成為手足了,大家都是連在一起的。」


「大概吧,其實有何不好,反正手足們的民族意識那麼共通又強大。」


「現實就是,人類根本不能成為地球的神,我們只會遲早毀滅她,如果我們能在那裡只遇見心愛的人和手足們的話,那麼這也算是一個HAPPY ENDING。」


十一時五十八分五十二秒。


貓跳上我的腿上睡覺。


十一時五十九分五十五秒。


意識開始模糊。


十一時五十九分五十九秒。


時間永遠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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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梓琦

浮城遊離份子,普通人,思緒混亂。 希望用文字梳理思路,確信每個人都必須孤獨才需要教育與文化。 依然在眾說紛紜的21世紀找一個能喘息的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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