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福仁專欄:時宜篇】最好,就因為不肖

專欄 | by  何福仁 | 2019-11-11

有長者侈言因為年輕人作反,不是不聽話,而是不聽這位長者他們的話,所以決定要放棄年輕人,不是一代,而是兩代。真是豪情壯語。我不懂政治,自以為懂政治的長者,往往不知地,也不知時,以為兩代之後,世上仍然由他們支配。從我略識之無的文學來說,最好的年輕的作者,正因為不肖。

我們是「文學孤兒」,這是智利小說家José Donoso Yáñez說的,要注意的是,是Donoso(多諾索)他們主動棄自己的父母,而不是父母或者祖父母對他們絕望,把他們掉到垃圾堆。上世紀七十年代,我年輕的時代,讀過Donoso這麼一本書,中譯叫《文學「爆炸」親歷記》,譯者段若川,是多諾索專家,這書原名Historia personal del "boom",譯為「爆炸」,很敏感,這裡是褒義,是勃興、爆發的意思。書本是講拉丁美洲的西班牙語文學勃興的紀述,沒有指出「西班牙語」,是"boom"一詞容有爭議,畢竟已成拉美文學勃興一時的術語。英譯The boom in Spanish American literature : a personal history,反而變得很論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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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年代加西亞‧馬爾克斯的《百年孤寂》(1967),經過翻譯,一鳴驚人,可說改寫了文學世界的版圖。拉美其他好作品才開始受注視,也都相繼湧現了許多出色的作品。可是在六十年代之前,由於封閉、誤解,文學上的拉美是不存在的。之前,據多諾索的解說,文學上,他們是無父無母。所謂父母,是指與他們有血緣關係,年幼時學習,培養他們成長的前輩。但他們的前輩,寫的是一種緊貼現實,地方性provincial的東西,拉美有的是哥倫比亞文學、巴拉圭文學,秘魯文學。21個國家,除了葡語的巴西,就有21個地區文學。彼此並不認識,也沒有興趣認識。他們的文學批評也是這樣要求,必須反映緊貼的現實,沒看到緊貼的現實,就認為不是好作品。這是惡性循環。只是緊貼本土,結果被現實鎖死。現實生活,對文學創作是雙面刃,如果不容想像,沒有更廣闊的視野,那是劃地為牢。而我們知道,獨立之後,拉美的政權不斷轉移,不斷政變。那種現實,要用文字表現的話,最適切的是時評,是政論。

更大的問題是手法,在六十年代之前Donoso他們的前輩,寫的是鐵板一塊的東西,沒有創新,沒有突破。年輕的作家感覺氣悶、覺得死氣沉沉。所以Donoso自稱是文學棄兒,是他們對上一代,上兩、三代的人絕望。但作家,早期不可能沒有學習的對象,不可能真的沒有前輩。你可以是孤兒,但不可能沒有義父義母、養父養母。那麼,他們的前輩是誰?原來是歐美的作家。

對加西亞‧馬爾克斯而言,他的前輩是海明威,是福克納。其他人呢,是卡夫卡,是沙特、普魯斯特。當他們跨越整個中、南美洲,到了歐洲、北美,有的流亡,做記者,做移民,做外交官,做宅公,像哥倫布發現新大陸,不過倒過來,發覺文學可以是這樣的,也可以不是這樣的。

加西亞‧馬爾克斯是否受海明威、福克納的影響?是的。這位受教的小說大師,對影響有不同的說法,他說因為喜歡海明威,就要寫得不像他,越寫得不像,越好。歐美前輩的教益就是,用新的方法,從第一句開始,創新地,去寫你自己的生活,創造你自己的生活。這是文學上的negative influence。如果是positive influence,你喜歡張愛玲,你只能成為小張愛玲,喜歡魯迅,只能成魯迅第二。我們為什麼不讀原創的一位?照西方近世的文論,認為文本不是固定的,文學作品的價值不是恆久不變的。文本的意義是在閱讀的過程中產生。新近過世的哈羅姆‧布魯姆(Harold Bloom) 指出,影響不是對前人的繼承,而是對前人的「誤讀」,對前人的修正和改造。誤讀是一種創造性的銜接;不受前人的左右、支配。換言之,前輩,是後輩讀出來的,是後輩重新塑造的。前一代,甚至前好多代,不受重視的作品,不理解的作品,新一代可以發現它的好處,獲得重新肯定。倒過來,一度盛行的作品,好像上世紀六十年代之前拉美的作品,變得一敗塗地。魯迅、張愛玲、沈從文,也經過這樣高低不同的際遇。這是政治現實的考量、文化氛圍的考慮,還有文學範式的轉變。


我以為內地作家多少也有「文學孤兒」的體驗,開放之前只有魯迅、茅盾,高爾基,等等,其他大都成禁忌。開放後才能讀到沈從文、張愛玲、胡適,歐美拉美的作家。內地浩然的長篇《豔陽天》(1962)、《金光大道》(1970) 風行一時,如今再少人讀了,認為是「假大空」。莫言曾自言拉美文學對他的啓示。

臺灣在開放報禁黨禁之前又如何?瘂弦要手抄何其芳,陳映真要偷讀魯迅。我們在生活上尊敬父母,尊敬,也不等於凡事要遵從;文學上呢,更要做不肖子女,即使我們有幸一早遇上出色的作品,不受干預。我們用另一種尊敬前輩的方法,用我們自己的語言,寫我們自己的所思所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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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福仁

香港出生、成長。香港大學文學院畢業。寫作多年,文類廣泛,包括詩、散文、讀書隨筆、文學評論、先秦史傳散文賞析;並有與西西對話集《時間的話題》;編有《西西卷》、《浮城123──西西小說新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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