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侏羅紀:寫作教育】何福仁訪談(下):應該要有「失敗者的文學」

教育侏羅紀 | by  致寧 | 2018-11-27

(按:文學館此前進行了一系列有關寫作教育的研究,感謝何福仁先生撥冗參與訪談,分享對文學寫作教育的看法。虛詞現轉載整理版本的下半部分。題目為編輯所擬。


訪問上半部分〈【教育侏羅紀・寫作教育】何福仁訪談(上):文學不做救世主〉 見以下連j結

http://p-articles.com/issues/428.html


整理:致寧

何:何福仁

鄧:鄧小樺


鄧:先生說到文學能提出問題,但不會提供答案。但我覺得中間還有一個過程,不是提出完問題就算,而是有一個呈現和閱讀的過程。


何:過程就在怎樣具體深刻地呈現問題,呈現問題的複雜性。文學最忌簡化。我覺得諾獎詩人辛波絲卡說得好:「我不知道」(I don’t know)。你問有甚麽問題可以解決,我不知道。文學家,甚麼家都好,尤其是教育家,最難得的是肯承認自己不知道。W.H. 奥登在〈悼念葉慈〉一詩說道:poetry makes nothing happen (詩無濟於事)。文學作品不斷寫出來,你以為這個世界變好了嗎?


鄧:但我們閱讀了文學作品後,自身會否也有改變?


何:變好還是變壞,我實在不知道。即使是我的學生,都是有壞有好,會有心態不正的人。寫作的人必定也會閱讀,但他們因此都是好人?


鄧:你說心態端正這回事,學生應該從哪裡學習呢?中學文學科通常會兼具德育的功能。


何:說穿了其實是自我美化,是片面的,因為它這樣認定,它就選這方面的材料。數學科會否教你做一個好人?經濟科呢?為何唯獨文學科要背負德育的責任?這是不可能的任務。例如說,倘中國歷史的學習是為了要使人愛國,沒有會反對,但恐怕不是教育歷史的最大目的。我們教導學生過去發生什麼事,歷史的發展如何,我們檢討斟酌。你當然要從中國人的角度去講,但不能偏頗、隱惡揚善,那麼一來就不會是完整的歷史教育。教育是什麼呢?重覆又重覆、不容選擇的indoctrination?如果失敗,乃是因為我們要求學生一定要如何如何。


譬如踢足球的人很喜歡這運動,但不能論斷踢足球對這世界有甚麽益處。有球員輸不起,踢得骯髒,為贏球不擇手段。有球迷輸掉球賽如同父母死了,情緒高漲起來會互相打架。有國家花費大量公帑興建球場,不理民生大事。國際足協說足球運動使世界和平,這是人給自己安上的理由,比賽完了戰爭還不是繼續。


同樣道理,你喜歡文學就努力去做吧。只是人總喜歡為自己喜歡的事情增添意義。


認識自我與懷疑自我


鄧:我想寫作班的課堂也不一定宣揚甚麽正能量,純粹是讓學生體驗一個理解自我的過程,讓學生認識自己的情緒。譬如學生開始時不知道甚麽叫焦慮,只說自己是「緊張」。如果他們知道自己正在焦慮,便可以透過一些心理學的方法自我調節,例如與自己的慾望對象保持距離(笑)。還有很多奇怪的情緒,諸如悵惘、忐忑,學生不一定都認識。


我看徐文兵的《字裡藏醫》,作者用比較淺顯的中醫知識角度去解釋字義,例如講解「憂」和「慮」是甚麽意思,然後再引詩詞經典去闡析。這本書讓你認識自己的情緒,但它不保證能使你康復。這個認識自己的過程是很快樂的,就好像我們有時一邊寫作,會一邊了解自己。


何:寫作是整理自己的思想的一種方法,期間可以集中精神,完成了可能有一種滿足感,但之後能否持續變得快樂呢?這個我不知道。我認為,最好的,從事創作的作家,是會不斷懷疑自己,譬如葉慈,他好像經常分裂出另一個我,這個我和那個我在爭辯。另一方面來說,很相信自己是怎樣的人,他們可能是好的哲學家、教育家或政治家,但不會成為好的作家。好的作家懷疑別人,同時會懷疑自己;諷刺別人之前,會先自嘲一番。他們能解決問題嗎?他們可能連自己的問題都解決不了。


我有本書《像她們這樣的兩個女子》,裡面有篇文章就談到一些作家如何懷疑自己,在兩種聲音之間掙扎,自信的聲音是雄辯,懷疑的聲音是詩。


照顧太多


鄧:我們提倡懷疑自己、打破權威等精神,其實學生現在質疑自己的程度會超乎你的想像。譬如有個學生的文章寫得不錯,我叫他修訂過後投稿給我。兩日後,他對自己的信心突然崩潰,覺得自己寫得很差勁,不敢發表。這些學生的信心搖擺不定,你不知道何時會驚動到他。他們始終太年輕,質疑自己的時候往往缺乏基礎。


何:因為現在學校很少懲罰學生,絕大部分情況都鼓勵他們,尤其是直資學校,當學生、家長是消費者,顧客如果不是永遠都對,至少大部份時間不會錯。學生考試只有十分,你也跟他說,「噢,有十分比零分好得多。」學生經常頑皮犯校規,家長查問起來,你說,「啊,不頑皮的時候,他的確很乖。」有時對學生照顧得太多,心靈就變得脆弱,經不起打擊,小朋友應該學習如何接受失敗。應該編一本書,名為「失敗者的文學」。


鄧:「失敗者的文學」是甚麽意思呢?


何:我們去參加比賽,首先要認清一個事實,就是可能會輸,總有人要輸。羅貫中的詞句「是非成敗轉頭空」,明顯是錯誤的。「是」與「非」不會轉頭空,「是」未必會成功,「非」也不一定失敗。例如孔子,在生時就不「成」,但他的「是」,沒有轉頭空。事實上,很多做壞事的人都很成功。是非是恆久的,成敗卻是剎那間的事,可以量化計算。學生要學會堅持做對的事情,然後不怕失敗。如果他們能夠反省自己的失敗,那已經是很好的教育,或者可以給他們讀歷史中的失敗者宣言。


鄧:用項羽為例可以嗎?〈太史公自序〉如何?


何:項羽哪有甚麽宣言,他說「非戰之罪」,將責任轉嫁給上天,這是不對的。他打仗一路屠城,如果讓他做皇帝可能會更壞。項羽可以是反面教材。太史公講他如何受到挫折後轉化成為力量,這樣就是正面教材了。


鄧:一般寫作班都傾向對學生持鼓勵的態度,通常,至少要肯定學生作品的某個優點,這又如何避免會陷入「有十分好過沒有」的溺愛狀態呢?


何:我也不懂,因為你總要指出作品的缺點、不足。太絕情的評價我們不會說,例如不會說:「你這樣寫沒救了!」或者要留心說話的分寸,先讚賞後批評?這牽涉誠意和用心的問題。而每個學生的需要都不同,有些人意志力很強,有些則很脆弱,所以很難拿捏。一般來說,現在的學生很多是獨生子女,在家會有很多照顧。老實說,我並不懂得如何關顧學生的心理健康,不敢妄下斷語。


抵達他者的同理心


何:說到人類與他者的關係,貓狗不是他者嗎?他者可以是動物,甚至是一件家具。例如文學裡有人經常對著一張凳說話,或者他就當自己是一張凳,這裡面有很多意蘊,他不一定是瘋的。


過去,一位洋老師在講座上發言,他說學生寫作要針對題目,不能離題,他舉例作文題目是“My Best Friend in My Family”,一位學生,文句通順,文法妥當,就是不切題,因為文章寫的是家裡的狗,他給這學生零分。我私下和這洋同事爭論,“Best Friend”一定要是人類嗎?我最好的朋友可以是一隻龜,或者一尾魚,這個學生最好的朋友是一隻狗,有何不可,他這樣想,大人們是否需要反省一下呢?


那位老師先預設了答案,然後叫學生作文,要他們寫出標準答案。但寫作有預設的答案?人類是否太自我中心?這正正反映了人類為何不能成為動物的朋友。如果學生通過寫作,可以學懂不要自我中心,尊重其他人和事物,然後回到生活中身體力行,那已經是文學最大的正能量了。


中國人懂得對人好,但對貓狗不那麼好,日本人對待貓狗就不同。日本索尼(SONY)出產過一款寵物機械狗,具有人工智能功能,共售出逾十五萬隻。後來公司營運不善,機械狗需要停產,同時停止維修服務。這些機械狗日久失修,便會慢慢死亡。日本人很有趣的,他們會為機械狗舉辦喪禮,把牠們放上祭壇,像紀念人類一樣。就算是動物園一隻猩猩死了,日本人也會舉辦慰靈祭,讓小朋友送上鮮花,小朋友可以由此培養同理心。如果我們閱讀文學,也可以培養這種同理心就好了。


說了這許多,好像一直在潑冷水。我以往對有志做教師的學生也是這樣潑冷水,小樺,經得起打擊的,才會是好老師。


(鳴謝:何鴻毅家族教育基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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