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福仁專欄:時宜篇】除夕看石頭

專欄 | by  何福仁 | 2020-01-24

有一本書,大半生唸不完,卻總在念中,偶然,尤其是舊曆新年除夕,往往再撿出來翻翻,回到讀過的部份,不曾讀的,就是讀不下去,這本書叫《紅樓夢》。我們知道,這本書有許多名字,我比較喜歡叫《石頭記》,作者在第一回開宗明義,自云「撰此《石頭記》一書」。俞平白校訂的《紅樓夢八十回校本》,以戚本為底本,脂庚本為校本,細加標點,可是這一句對《石頭記》一書卻輕輕放過,不加私名號。《紅樓夢》之名流行,最早是吳玉峰的建議,再經程高的續本暢銷近三百年之故。有紅學家認為吳玉峰即是脂硯齋。重評時脂硯齋又提議改回《石頭記》。

《紅樓夢》當然是非常好的名字,曹雪芹在悼紅軒的書房寫作,紅袖啼痕,荒唐一夢,這名字既傳神概括,又有根據,是否予人綿軟綺豔的想像?比較起來,《石頭記》則硬倔倔,質直平庸。多年前和一位見習醫生聊天,他想我介紹一些中國人文的書。《石頭記》?他以為我鼓勵他去研究岩石。

但我還是喜歡原來這個作者的題名。想來,我也許對「紅」字有一種成見;這是一本充滿顏色的書,紅字尤其在萬綠叢中份外吸睛。到了高鶚手中,──他上下其手,第一百二十回完結篇,蔣玉函與襲人相認,這位新姑爺看見一條猩紅汗巾,方知新進門的原是寶玉的丫頭云云。高鶚的所謂姻緣前定,就靠這麼一條汗巾,猩紅色的。我以為最匪夷所思的,是高鶚寫寶玉進了科場,考得秀才第七名,然後「丟了」,去了做和尚。做什麼沒有關係,天曉得這是否曹雪芹計劃之中,可是白茫茫的下雪天,他忽然出現在船上,「光著頭,赤著腳,身上披著一領大紅猩猩氈的斗篷,向賈政倒身下拜。」披了斗篷而看到「光頭」,清人前額誰不光頭?這恐怕只有全知觀點的高鶚才看到,而且看頭看腳,tilt up,tilt down。不寫光頭,是怕不能說明我們的寶玉哥哥,真的出了家?續作裡主觀介入之處甚多,這是二十世紀前小說的通病,而且那麼一眼就把人物、環境看個通透,仔細描述。後世的電影鏡頭還得pan一輪,再加大特寫。現實人生呢,你至少要目綽綽、色迷迷,凝視那麼十多二十分鐘。寫實,實則極不「現實」。那時的作家,不知敘事觀點為何物,但即使不知,其實也沒有關係,但不能不知其然,即使不知其所以然。我看大材如雪芹先生也未能盡脫時俗。

不過,高鶚筆下最大的疑問是頭上的斗篷,大紅猩猩氈,不單紅,而是大紅,是否太過刺眼呢?決心要出家,卻先去應考,賈政為此多事解釋一番,東拉西扯,把這不肖子比喻為天上星宿、山中老僧、洞裡精靈,凡事不上心,一上心,無事不成云云。然則他上心的,到底是什麼物事?之後賈政這位嚴父又補充說寧可家中出一個佛爺,總比做了官安全,倘犯了事,會不幸壞家敗產。賈家不是已壞家敗產麼?前八十回似不曾說過寶玉會遁入空門?寶玉出家,應是高鶚替他出的主意。

寶玉中的不過是舉人,之後還有會試、殿試,路漫漫其修遠兮,可這麼一考,下文收結就可以八十度迴旋翻轉:皇上查卷,看到寶玉的大作,很喜歡,想起賈氏功勛,於是龍恩大赦,榮寧兩府復了官,並且償還家產。並且,寶釵有了孕,寶玉就是找不到,也是後繼有人。這樣的結局,不應再垂一把辛酸淚吧。高鶚就有這麼一種煉金成石的能力。

照脂評所云,樹倒猢猻散後,寶玉後來確乎出了家,可不是遁入空門,而是進入獄神廟,也就是入獄。獄神廟是牢獄中供了獄神的廟舍,反而是牢獄裡優待犯人的房舍。但原稿獄神廟的五六稿據說遺失了。江寧織造因虧空被抄時,曹雪芹大概只是少年,家產籍沒,全家問罪送到北京去。江寧織造另有人接任,絕無可能再發還了。清人筆記說曹頫罷任,理出「家貲止銀數兩,錢數千,質票值千金而已。」連存心要對付他的雍正皇帝,也「聞之惻然」。

雪芹先生真的坐過牢嗎?肯定的是,他果爾窮得空空如也,全家只能吃粥,賒酒。儘管如此,他留下《南鷂北鳶考工志》的殘稿,那是跟他教同樣窮苦的人家餬口之技。他在除夕離世,還不到五十歲。我的《石頭記》沒有看完,正因為沒有寫完,也就不必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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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福仁

香港出生、成長。香港大學文學院畢業。寫作多年,文類廣泛,包括詩、散文、讀書隨筆、文學評論、先秦史傳散文賞析;並有與西西對話集《時間的話題》;編有《西西卷》、《浮城123──西西小說新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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