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詞.Be Water My Friend】遊魚

小說 | by  黎衍頌 | 2019-09-26

阿明那天看見雞蛋碎裂,他都無法相信看上去堅實的外殼,原來可以很脆弱。在眾人慌亂的驚叫聲間,那個人捧著碎殼的指縫間流出一灘血路,整個人癱軟在地,柔軟得化成了一灘水,混和血液,滙聚段段脈絡,連接著這片土壤。


自此這片大地變成了紅色,任人如何洗擦,也再無法回到原本。



阿明想起從前中學老師說過,人類百分之七十都是水,於是他竟也就不為那如水的女孩感到奇怪。不過那天以後,當那些血水流進這個城市的每一個隙間,大地染成觸目驚心的紅色,所有人便都戰戰兢兢在上面行走。不知不覺間,在原來極其乾旱的這片土地裡,他們終於無法否認,不僅是這裡的人,這個城市也於瞬息間更迭,記憶己經不再可靠,所有人只能夠把回憶中的每一個路口,每一條小巷重新認識一遍。


即使如此,城市裡的人還是感受到大地在沉降,水開始上漲,漸漸他們都無法再用雙腿步行,在掙扎間發現腿已經開始退化,但同時間卻長出了鰭。城市的人開始學會使用鰭生活,一群群的遊魚,在水中逆流而上。


阿明無法判斷這種變化的好壞,也不認為自己的改變是他如願的,沒有人喜歡變化,只是如果不變成魚,便不能繼續過生活。


這片土地要他們窒息,他們無法配合,便只好不斷演化。



「今天有人被捕嗎?」阿明聲音乾啞地向身旁問道。

「如果你被捉了,記得大聲叫喊你的姓名、身份證號碼、還有你的電話號碼。」

「不,還是把律師電寫在手上吧。」另一把聲音在後方響起,還遞給阿明一支筆。

「橙旗啦!」前方開始向後退,隔著面罩的聲音猶如嗚咽。


阿明從傘隙中看到一片密密麻麻的黑色,驚覺自己原來已走到前線,他拿出手機一看,竟發現收不到訊號。阿明心臟呯呯跳,幻想遙遠的街角已經有群捕手正在跑過來,想起今天還沒有跟媽媽說他不回來吃飯,方才明白自己還沒有準備好。


就在這時,前方黑壓壓的一團往後跑,他也轉身跟著狂奔,天空緩緩轉暗,星星漫出整片天,有幾顆流星冒出來,又旋即滑下天幕,阿明把仰起頭貼近天穹,才發現那些不是流星。


身邊幾枚催淚彈落下,煙霧像舞台效果襯托他跑出來的瞬間,面罩背後的他覺得很荒誕,他感受到上空那部無人機,一定有拍攝著這套有他出演的黑色幽默劇集,於是他忍不住露出了一點微笑,划出的每步卻都軟得像踩在浮雲上。


但他沒有停下,直到走進了一條暗巷,又轉出了街角,細聽遠處的叫囂,喘著氣想把面罩解下來,突然發現前方有個閉路鏡頭,於是他停下動作,靠著牆坐在地上。那嘴角的彎度定格在臉上,他有種情感哽在喉間,卻說不出那複雜的感情打從哪來。有些人陸續從身邊經過,雖然隔著眼罩,阿明依然感受那些匆匆瞟過的關心。


變成魚之後的阿明,共情的感覺讓他最不習慣,過往他覺得自己不是一個感性的人,如今他總是會感受到很多莫名的情緒,總是不用看彼此的眼神也會明白,有時隔著屏幕都能聽見吶喊聲,猶如一鍋沸騰的滾水。


阿明無法應付這些突如其來的感覺,只能冷眼地觀察自身的變化,有時他也很想質問自己,感情從何而來,又能如何處置?他只能放任記憶與情緒相撞,伴隨挑撥神經的煩惱入眠。


某天他隨著一群魚遊到機場,這是城市的一道邊界,阿明看到離境大堂中有人急著離開,他也想看看最快離開這個大魚缸的一班機是甚麼時候,他走到登機牌前面,密密麻麻的地方寫在上面。他不禁感到茫然,離開這裡,又能走到哪裡。除了這裡,又有哪裡可以置放長著鰭的魚人。


他在這裡呆了一會,又聽到有捕手要來,很多人瞬即便把機場快線圍得水洩不通,誰都想坐上回到市區的列車,每班車都像是活命的最後希望。


阿明等了好一會,列車一直沒有駛離月台,於是他又走到巴士站,在那裡阿明聽說可以徒步走出機場。他從來沒有以這種方式離開機場,於是他隨著人龍徐徐步行。


這是他化為遊魚以後,第一次不靠著鰭划著水溜走,而是用雙腿慢行,他走著平時不會走的路,眼晴拍下這個城市的一些新畫面。他抬起頭,像極了在西藏看過的遼闊天空,才知道這城的天空原來不是這麼小。走著走著,阿明看見一班機場列車駛過,他感覺到裡面的人在那剎那與他們有過對視,然後那輛列車旋即拋離了他們。如果從列車裡面能看到阿明他們,他們的樣子會不會像踏上征途的探索隊?那些車內的人會不會想起這個畫面,就如阿明每晚都想起那個流血的雞蛋?阿明望著遠方的路軌,陷入了遐想之中。


這條路很崎嶇,前面不斷有人提醒身後隊伍。阿明沒有聽見,便踏了個空,就在他差點摔倒的時候,有人把他拉住。阿明側身道謝,赫然發現自己的鰭裡有一條細小的紅線,竟與那個人相連著,仔細一看,那條線纏繞著那個人,又穿過他的背,與身後某人連接著。


他察覺到那是一條非常幼細的血管。在斜陽暖光揮灑下,那條血管色澤變得更豔,發出微微閃光。它雖不顯眼,卻確實地粘附在每一個人身上。


阿明猜想,或許人能長出鰭是這個城市的人忘卻了的潛能,只是乾旱讓他們失明。當有人化成玉碎、有人號天哭地,竟把整個城方水淹,於是他們掙扎著,變成了遊魚,過去無法靠近彼此的距離,如今卻連彼此心底的聲音都能接受。雖然如此,這樣的轉變始終沉重,腳下那淋漓血土叫他們感到戰慄,水漲教他們窒息。


說是為了愛未免太過淺白,只是生於斯長於斯,無法推卻便只能義無反顧地肩負。阿明今天依然想多睡一會,醒來發現挖過的洞再沒有血和水,水點蒸發化成雲,在一個陽光普照的午後,微雨點點,回到原來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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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衍頌

生於96年, 藝術生, 創作總於後知後覺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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