觸碰難以觸碰的星空

散文 | by  何潔泓 | 2019-10-09

一發子彈直射中五生胸口、一發子彈撃中十四歲少年大腿後,各處街頭,人們仍然在。

從反送中到反蒙面法、緊急法,戰場再度開闊。

十月二日荃灣沙咀道球場,人們的手,放在左邊胸口;顏色方紙傳來傳去,中年男子和中學生打開youtube影片,學摺紙鶴,摺不來,身旁婦人說:「來,我教你」。自某天起,集會不再需要太多環節,人們自然會做想做的事。

後來人群移動,純熟地拿出面巾手套,一名男生在路上大喊:「香港人,還拖呀」,黑衣人開始拆鐵欄、砌路障、掏索帶。事情的推動,正如我們這趟長夏初秋所遭遇過的,不得不如此。

九月三十日晚,根本睡不著,大戰前的肅殺張力,蔓延至每一條神經線。九月二十九日黃昏,突然收到一通電話,一把微微抖震的聲音說,我的好友在金鐘被捕,著我打聽他在哪個警署,後來他面臨「參與暴動」控罪。

想起我們曾經有過無憂無慮的時光,一班人吃薄餅、彈結他、打打鬧鬧,彷似已是老遠以前的事。香港政治,一個月發生了一兩年的事,濃縮至此,世間上的壞事,總是這樣來襲。這些日子的閉眼時刻,會看到無臉速龍的存在。政權不仁的躁音,都在這一百多天,生長在無數人的腦袋細胞,時常冒一額汗、心口壓一塊鉛。而這一切,都化進日常。

十月一日,下午四時四十五分,我和拍擋拿著攝錄機,走到金鐘太古三期。一批「火魔法師」進攻,火光在橋上爆開,天橋上的防暴連連開槍,煙霧濃烈。三粒催淚彈在腳下爆開,示威者馬上追著它,以水撲滅,白煙漸散。拍擋拿穩鏡頭,隨著他們的步伐前進後退,圍著一團團煙圈,繞了又轉。

過了大約半小時,迎來從金鐘夏愨道撤退的群眾,他猛扯著後來者的書包、她用力扶著沒裝備的阿伯。無數的人,在太古三期黑衣小隊的掩護下,走出煙霧濃烈的境地。在繁華鬧市,政權地標、商家名廈的外頭,有一個又一個,在毒氣間行走的人。

戰場開花,理念大志,如海如河,都看得見。每個拿捏有素或新手練習的進攻防守姿態,都在向政權一次又一次宣戰。意志滲進每個人的每一分、每一秒、每一個定格。每一個動作,是一根根圖釘刺進香港地圖,在維多利亞港旁邊、沙燕橋、禾源路、沙咀道、鄉事會路;在欽州街、彌敦道、龍翔道、觀塘道。

方圓一千九百六十五公里以外,天安門的人在高歌,軍人挺拔,慶祝祖國偉大,一場盛會。相連的土地,一名沒臉孔的警員,以一枝點三八左輪手槍,開出一發實彈;在一個身位外,一名十八歲男生,連同白色鈍器倒地,胸膛流血。有青年回頭救人,秒間被警員制服,在仍有警員舉槍之際,他用盡氣力作出最重要的期許,「手足頂住,唔好死。」

子彈距離左邊心臟三厘米。

三厘米的距離,拿起直尺可以看到,卻永遠無法想像有多接近。

他的藍色浮板落於身旁,只是一塊塑膠浮板;他的白色枝桿躺於地上,只是一根短小枝桿。那不是電光火石間,不是擦槍走火,不是生命直接受到威脅,那是蓄意謀殺。

一海之隔,催淚彈的氣味經已完全散去,示威者已跑到銅鑼灣或更遠的地方去,得知這宗完全不能消化的殺人事情,沉重得每一步都是拖著走路。電車路上,大量防暴站在和昌大押和囍帖街之間,他們聽從指揮官命令,一時戴上防毒面罩、一時排向左、一時散向右。一根根槍,掛在每一處腰間,身後牆上有塗鴉:「光復香港」。他們的同僚,剛剛「合法合理」地向學生行刑。

莊士敦道沒有黃昏,天色直接跳進夜裡。

在訪問中,曾經問過四名青年同一個問題:「到了2046年,你們幾多歲?」他們數數手指,分別答41歲、44歲、47歲、50歲。青春年華幻想不了大好壯年的光景。好些人的上半生,已決定了在這無可救藥的城市,要做一個自由人。走進硝煙中,不顧一切與之共赴。

發了實彈。

十月四日的街頭,人們仍然在。

一起觸碰,難以觸碰的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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